“妹妹来这么早?”
“贵妃娘娘来的也早。”绣珠道,打招呼时脸上三分笑意只剩一分。
悯贵妃仔细将她打量了一下,抿嘴笑道:“今日妹妹打扮的倒和往常不同。”话意未尽,叫人猜不透她的意思。
绣珠今日气色不好,妆化得浓了一些,匆匆忙忙之间,也没有再检查过仪容;为了迎合节日气氛,今天穿了一件绯粉色的礼服,也不像她平时会选的颜色,即使是天生的大美人,收到悯贵妃那样语焉不详的评语,这时也不由得没有底气起来。
绣珠不语,悯贵妃这才加上一句:“——叫人看着眼前一亮。”笑容落在绣珠眼里,还是不安好心。
悯贵妃似乎浑然不察,接着道:“本宫闲着无聊,左右无事,先过来看看。今天是唱什么戏?听说是妹妹张罗的。”
绣珠淡淡答:“戏目未定,不过列了戏单,一会临场再点着,看各位喜欢什么。”
悯贵妃眼中一亮,道:“听说这次是从民间请来的京城有名的戏班?”
“是。”绣珠答。
悯贵妃露出追忆的神色:“本宫从前还在安王府时,倒是常常看,进了宫倒没机会了。我记得从前,惜霞阁热热闹闹的,哪想的种种原因,这几年来沉寂至此,借的这次皇后娘娘生辰,说不定能重现旧时光景,本宫十分期待。”
绣珠没法对她说的那些感同身受,默默听着。悯贵妃又一转话头,道:“本宫素好听戏,一时兴起,叫妹妹笑话了。也不知道皇后娘娘喜欢什么戏?妹妹若是知道,不妨告诉本宫,本宫也想投其所好呢。”
绣珠实在摸不准悯贵妃的意图,不过她问的却也不是什么敏感的事,态度看着也十分诚恳认真,若是她知道不说,倒显得小家子气,可问题是她不久前才问过,得到的答案只有两个字“随便”,叫她怎么说呢?是以绣珠只有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不知道。”
绣珠以为悯贵妃会发怒,出乎她的意料,悯贵妃吃一鼻子灰,依旧和颜悦色,笑容不改:“唉,想来也是,皇后娘娘英明神武,哪会有我们这种深宫妇人打发时间的爱好呢。一会本宫和几位妹妹商量着,点几出宫外流行的好戏也就罢了,也叫我们宫中重新热闹热闹。”
绣珠不疑有他,悯贵妃向来场面话说的漂亮,随口应了,便急着告退,吩咐慈云盯着点底下奴才的活计别出岔子,她另随着嬷嬷去更衣。再过一会,翟寰就要往这边来了,她最怕自己在她面前不漂亮,今天的千秋节她还想记一辈子的。
悯贵妃一直得体地笑着,直到绣珠的背影远了,嘴角的弧度才收敛起来,又看了看四方的戏台,眼中划过一丝冰冷的神光。
第33章 戏引
千秋节燠热的午后, 传来了好消息,惜霞阁开戏,皇后娘娘破例恩准后宫宫人共赏。初听到宫人传信时, 芙蕖宫围在一起消闲的宫人们都没言语, 之前领头说话说的最欢的几个面面相觑,表情惊讶,又掺了一点别的什么。
“不会吧!皇后娘娘的赏赐就是这个?!”等传话的宫人一走, 人群里又炸开了。
我和柳穗挽着手在一边,离人群有一段距离, 将其他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我心里想的和他们不太一样,我了解到的皇后娘娘是顶顶英明聪慧的一个人, 若论笼络人心的一些必要的小手段,她怎会吝惜呢?
果然没多久,又有宣旨并赐赏的公公来了,公公的面目也是容光焕发,喜气洋洋,皇后娘娘大封后宫,极是慷慨, 每人一只金叶子,念在芙蕖宫里宫人辛苦得更多, 还有额外的赏赐下来,额外的赏赐并非黄白之物, 不至于引得其他宫的人妒忌, 却叫芙蕖宫人面上有光, 可以说是两全其美。
公公传完赏赐的旨意之后, 就依次念出宫人的名字上前领赏。我和柳穗对视一眼, 都是讶然,旁边心直口快,一直敢为人先的宫女,我记得是叫明秀,声音不小,又嘟囔开了:“也是奇了,赏赐下人而已,第一次听到这么费心思的。”
旁边有人劝她:“好了,这不是好事吗?怎么听你说也像是抱怨似的。”
叫到明秀的名字,她嗔怪地推了推身边小姐妹的胳膊,轻快道:“唉,我就说说,哪敢呢。”说完便上去领赏了。
没过几个人,就叫到了柳穗的名字,然后是我。我也和众人一样上前,宣旨公公在我这顿了一下,问:“你是包英度?”
我被问到这话总有些心慌,讷讷答了是。他又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了我一下,随后拿出个东西给我:“皇后娘娘给你的。”
我不敢当下看那是什么,接过后道了声谢,公公才接着叫下面的名字。这一番稍微耽搁了点时间,我退下时,旁边又有好几道探究的目光投过来。
我回到柳穗身边,她侧了侧身,帮我挡了挡,小声说:“明秀那帮人最近似乎有些针对你。”
我唯有苦笑,孽缘估计是在我去找慕凡说话那天结下的。
“怎么到你那儿那么磨叽,难不成给你的东西和我们的不一样?”
果真不一样,我把东西握在手里,只大概知道那是什么,拿出来再一看,原是锭紫色的荷包,样子熟悉。柳穗拿在手里的是一柄小巧精致的宫灯。
我握在手里时,已有些预感,真正看到那荷包的一瞬间,心立即沉了下去,只有我明白是怎么回事,是什么意思。我分外失落,只看了一眼,就收了起来,表面上也快撑不住,掩饰地低下头去:“可能是宫灯发完了,所以耽搁了少许。”
柳穗只看到了荷包的大概,信以为真,宽慰我道:“没关系,给你的荷包也很好看。”
其实朴素的要命,我自己一针一线缝的,哪能不知道,也就一时没有回答,柳穗却只当我想要宫灯,不假思索地将手中的手柄往我这边送:“你若实在想要宫灯,我拿我的给你换,如何?”
我自然不是计较这个,赶忙推却:“哎呀,不是那回事……荷包,荷包也挺好的,我没有想要宫灯的意思。”
看来她那天或者后来还是去了春鸾殿,看到了我留在倚老卖老上的荷包……我是该高兴还是?但她退还给我了,意思更加明显……我是该早有心理准备了,哪怕不知多少次告诉自己,不应该再奢望什么,可当开诚布公的那一刻真正到来,还是免不了难过心酸……我知道我过去对她怀揣的心思,如今是不成了,但送出去的东西,她竟是连留在身边也不情愿?或者直接丢了,也比送还给我强啊……
我感觉像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头,眼睛里也酸酸的,短短的时间,心思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弯,柳穗也察觉到我的异常,不再天真的以为是一个宫灯一个荷包的事情,着急问我,我却闭紧嘴巴不说。
“英度,英度,你没事吧?”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问我,因怕明秀她们看到了不好,拉着我到了另外一边别人看不到的僻静处,我茫然地跟着她,终于抬头响应时,自知眼中噙泪。
“罢了罢了,我道你不肯说的,我也不问了。”柳穗替我拭去眼泪,温柔的安慰道:“下午还去惜霞阁看戏吗?你若不方便,还是回去歇歇?要我陪你吗?”
“罢了罢了,”我也这样说,这四个字,不就是我这无疾而终的恋情的注脚吗?我紧紧地握住柳穗的手,希望她能感受到我此时此刻对她无以言表的感激,任凭眼泪落在脸上:“我只是想起一件早该了结的事情,哭也没有道理了——咱们一起去惜霞阁看戏吧!多好的机会,浪费要遭天谴的呀。”
我眼泪未干,先笑起来。
我天生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如今南墙自明其义,我又何苦纠缠?我深知下午若去惜霞阁,肯定会见到那人,但我一定要那样做,否则我知道我永远过不去那道坎了。
或者换个角度想,今后常在芙蕖宫当差,总归避不开她……就当为之后的种种情况预演了。
我和柳穗随人群到了传说中的惜霞阁,一定原因也是因为如今的后宫不似从前充盈,导致戏台的三面席位加上皇亲官眷也只能坐满两面,我们这些宫人竟能独分得一侧,不过把座位都撤了,只能靠后一些规矩地站着,然而已是天大的隆宠。
也就是皇后娘娘不在意什么规矩体统才会有此一出,我们这些人一到场,明显感到气氛一滞,即使站得远远的,也能看见许多娘娘夫人脸上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虽说是赏咱们看戏,但是是要求我们必须到场的吗……我看倒不如当差呢,我膝盖被看的都软了,哪里还能撑到戏目结束……”一个宫女声音怯怯的,却要费好一番勇气才能说出这些话。
又是明秀开口了,连嗤笑也是中气十足,丝毫不虚:“怂什么,真没用!皇后娘娘下令,谁敢说个不字?再说了,咱们芙蕖宫为这次千秋节就差手把手搭这个戏台了,站着看看戏而已,又有什么当不得了?”
她一说话,本来有人已经准备要走,此时也不好意思了,但人群里气氛也是僵硬,直到开戏后才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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