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笃定:“皇后娘娘才不在乎这些事,悯贵妃不过想出出风头,还是借了皇后娘娘的光,不憋屈吗?”


    柳穗表情惊讶地看着我:“英度,你……”


    “我怎么了?”我被她看着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扶了扶自己端正的发髻,不知她是为何有此表现。


    柳穗弯眼笑的促狭:“也没啥,就是很少看到你这样好恶明显地说一件事情。差点把我吓到。”


    “哪有……真的吗?”我有些赧然,下意识否认,又有些不确定。


    “真的!”柳穗点头,“你平时多谨慎一个人呀!”


    “这样啊……”我只有讪笑。


    “这话也就只有在我面前说说,猛一听还挺像回事。再看——”她笑着拍了一下我的头,“就又变成平时那傻乎乎的样子了!”


    我手忙脚乱地稳着发髻,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所以悯贵妃究竟给下面的人发了多少啊?最近星子常来,说不定下次可以问问她,我好奇那赏钱够不够教我羡慕的。”


    “嗯!”我附和地猛点头,“若是真的可观,我叫她给咱们买糕饼吃!”


    柳穗像小孩子一样欢喜地笑着答应,我们都知道是不足挂齿的玩笑话,可能是节日的气氛影响,我们俩都比平时幼稚一些。尤其我今天换了一种方法梳芙蕖宫规定的双环髻,特别有装嫩的嫌疑,总怕其中一边的头发会松散下来,时不时地要扶一扶。


    说起来,我隔些时间,真要做东请柳穗吃一次东西才合适,她帮了我太多,我最近又正好富裕了一些,不过可以假借星子的名义,否则柳穗说不定会疑心我哪里来的钱……


    最近值得开心的事情,莫过于卖出《环钗春游记续》第二本的可观的书资了。我不久前写完那一本后,请大能人星子帮我卖去了宫外的书商那里,她很有些门路,卖出的价格也特别的好,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


    请人帮忙,再藏着掖着也不是道理,我认定星子是个可靠的同盟,开始当差后,她比起从前要稳重不少,再者,也是她第一个叫我知道有那么多人原来喜欢着我的书,是给了我写下去的动力的第一人,但我跟她平时逗趣得惯了,导致有时也拉不下脸,告诉她其实我很感激她。


    如今有关禁、书的风波渐渐消掩,因为皇后娘娘的缘故,我不愿再找李宝,免得引起她的注意,权衡再三,在某天告诉了星子我写书的事情,她表现得很惊讶,我却说不好,总觉得她好像有些心事似的。不过请她帮我打听外面的书商,她的反馈又非常迅速周到,我也拿不准了。


    书商的消息给到的第二天,我便把环钗春游记的原本通过星子送了出去,一切都非常顺利,我多思多虑,又开始为她感到抱歉。


    “虽说现在没有像之前查的那样严,若是拖累了你,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别担心,我小心着呢。”她淡淡道,安慰我说,“如果有一天真泄露了出去,是我对你不起。”


    “又说胡话!”我佯装生气地拍了一下她。


    她的目光却很深沉,举手要抚上我的头顶,我下意识躲开,嬉笑:“少没大没小的!”


    她把手收了回去,面带薄怒:“切,不过是你发髻乱了。”


    我们在芙蕖池边说着话,我听了对着清凌凌的池水照起镜子来,她在我身后一直盯着我瞧,不就是发髻乱了?像没见过似的。


    “照你这么盘头不稳当,走两步就乱了,等着,我来。”她看不下去,上前一步,绾起我左边的头发,“好好学着。”


    我这时犹记得取笑她:“是了,这发式肯定你是行家了,我记得你之前天天梳这头出去装年纪小骗人。”


    若是平常,她准会回嘴,或者我头发攥在她手里,使使坏也是有的,这次她却什么也没说,我可以确定她确实有心事。她手上动作娴熟,一会就盘好了一边,接着把右边的发髻也放下来,照之前的方法一样盘起,我准备直接开口问她,她却比我更快一步。


    “英度,你还想出宫吗?”


    我愣了楞,道:“如果有机会的话……”


    万金油一样的答案,但我自己知道,我其实没从前那么想了——不,我不想。


    她却当得到肯定的答复一样,顺着往下说:“出宫也挺好的,想想自己住一个小院子,养着大莱,再养些鸡鸭,种些青菜,平时你写写字,绣绣花,等我空了,就来找你……”


    我笑笑,没打断她的幻想,毕竟她年纪还小,又没经过风浪,须知那<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园生活,只存在在想象中。


    “为什么突然想到出宫的事?”我关心是不是有些意外动摇了她的心境,不止是今天,她最近一下成熟了许多。


    “就是想到了,”她垂下眼去,“本来,我们总有出宫的一天。”


    ……


    我又一次扶上发髻,今天也太多这小动作了,我回忆着那天星子的手法给自己梳了这个头,每每回想到那一天星子的神情,总觉得心里发虚,至今也没弄明白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


    近午的阳光炽烈,像一场通天席地的大被,向地上列队再是宏伟也显得渺小非常的人群铺去,在每个人的身后的汉白玉石地上留下短短的影子,仿佛萦绕不去的幽灵。


    千秋节祭礼正在举行着,翟寰与皇帝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朝廷命臣,后宫妃嫔与有封诰的臣妇,代表大厉的光王不在其中,悠闲地坐在上首观礼。


    绣珠的站位整体居后,在妃嫔中又靠前,她本来就像个冰雪做成的人儿,被毒辣的日头烤了许久,身上像要化了似得虚软,勉强扶着慈云,才不至于倒下。


    她绝不能倒下,又一阵眩晕袭来,她身子晃了晃,还是稳住了,睁开眼睛,目光坚定无比。


    在她的前面,有她的父亲;在她的后面,是她的嫡母;旁边,是和她结下梁子的怜妃,她万不能让她们看了她的笑话,更重要的是,不能教殿下的千秋扫兴。


    想到这里,她纤细的身体猛地爆发出一股意志,站得更挺拔了,也是她今天的妆容浓重,从表面看,神态落落大方,不见丝毫为难。她站得笔直,听见旁边怜妃轻轻一声嗤笑。


    祭礼分外漫长,刚开始还能站着,后面常常需要下跪,绣珠在慈云的搀扶下苦苦支撑。也不知过了多久,慈云轻轻摇晃绣珠的衣袖,让她回了神:“娘娘,结束了,奴婢扶您起来,您脚下当心。”


    绣珠满头虚汗,身上的礼服说不出的沉重,咬着牙站起来,慈云接着拿了手绢给她擦汗。


    “慈云,多谢你。”绣珠声音低低的。天公像是故意作弄人,方才一丝云都没有,仪式结束,却阴了下来。


    “娘娘要不要回宫歇歇?”慈云话中掩饰不住的担忧。


    “马上就是宴会了,本宫歇不得。”


    “奴婢以为……还是娘娘的身子要紧,不若,奴婢去跟皇后娘娘说说?”


    绣珠的目光向远处的翟寰的方向望去,刚刚她在人群里,总也望不到,此刻才看见了,那人今日一身宝蓝衮服,上面绣了明黄的龙凤图样,在人群中特别显眼。那衣服的式样是糅合了男子官服与女子礼服的设计,并没有刻意掐出腰来,稍有不慎就会就会叫人掩没在里面,但她身形挺拔高挑,肩背开阔,将这身衣服衬得妥帖磊落,显得整个人比平时更清贵温柔。她今天戴的凤冠,也比平时要隆重许多,寻常人这样穿锦着金,且都是这样明亮张扬的颜色,难免会显得俗艳,但她生的清俊白皙,把这一身都压住了。


    此刻她跟光王说着话,脸上带着带着淡淡的笑容,时而轻轻点一下头表示认同。悯贵妃,怜妃都已带着贴身宫女先走了,只有绣珠还站在原地朝那边望着,后面品级低一些的妃嫔,命妇也不好越过她去,渐渐有些不耐烦。


    慈云察觉了,小声催促:“娘娘,不管是回宫还是直接去宴会,咱们都先离了这儿吧,您说呢?”


    绣珠回过神来,神情还恍惚着,下意识跟着慈云走了两步,道:“不回宫,直接去宴会上。”


    慈云也不好再说什么,在前面引路,后面的人没敢跟上来,过一会也不再讲什么尊卑顺序,在原地纷纷散了。


    此次宴饮在太极殿附近的惜霞阁举办,惜霞阁本为前朝专为宴饮聚会建造的宫殿,当今皇帝登基以来,还是第一次用。因为是做专用,和一般的宫殿还不大一样,正中不是住人的寝殿,而是特别搭的戏台,三面都可坐人。宫中宴会,其实也翻不出什么新来,最主要的娱乐就是听戏了。


    绣珠到了惜霞阁,意外看到悯贵妃也在,不知是干什么来了,按照之前定下的,宴会要在一个时辰之后才会开始,总不至于来的这样早。


    绣珠不甚热络地冲悯贵妃行了礼,自上次避子汤的事情之后,两宫之间很难没有疙瘩,悯贵妃却笑意盈然地受了,仿佛感受不到绣珠就差写在脸上的抗拒似的,说起话来也亲热极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