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跟着人群到了这里,目光就没从一个方向离开过。罢了罢了,说的是轻巧,实际却难得要命。
她察觉到宫人到场,淡淡的目光扫过来,又移开去;接着与身边的大厉王爷说话,嘴角含着清醒克制的笑,有些冷冷的,像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样子;话毕,她正身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既不饮茶,也不吃点心,专注看着戏台,实际是在发呆——因那样子我前几天侍墨时也见到过:我不小心弄出一点声响,惶急看向她,她也才如梦方醒一般,笔下一个墨团,污了半天的习字。
我想把她的冷漠样子刻在心里,这些天以来的、现在映入我眼帘的,统统刻在心里,就好像一层层的新宣纸铺在污了的字帖上,一切重新开始。我要忘了春鸾殿里遇到的那个温柔洒脱的少年侠客,或许在另一个朝代,他是真实存在的,而我,确也是他家乡的一个沽酒的娘子,我们那样相遇了,说不定会有另一个结局……
我神思飘散,表面上作出专心看戏的样子,回过神来,是因为周围人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打断了我的幻想。
柳穗自不久前看我情绪不佳,有心让我独自静静,听我主动问发生了什么事,有些意外之余,把她东一嘴西一嘴听来的事情告诉了我。
据说宫里进了刺客,正想闯进太极殿时被留守的红翎卫发现了,但当时没能拿下,现在也不知跑到了哪个宫里,正在四处搜索着。
这是容易引起恐慌的消息,也是由宫人消息最灵通,才传到耳朵里,反观端坐着的各位娘娘夫人,还专注在台上的戏里不能自拔。除此之外,皇后娘娘也肯定得了消息,但依旧四平八稳。
宫人们短暂地交换信息后,也就装作不知地重又安静看起戏来。毕竟,若是惊扰了主子们,后果可比刺客的威胁要现实和严重的多。
“大白天的闹刺客,也是奇了。”柳穗悄悄和我说。
我回:“晚上能穿夜行服,不知白天穿什么?”
柳穗听了楞了下,才明白我在讲笑话,正好台上演到滑稽的情节,她的笑声隐没在人群中。
“英度,你好些了?”
“嗯,好多了,刚才吓到你了。”我歉然,她由是长舒一口气:“好些了就好。”
正演着一出热闹的戏,周围声音嘈杂,我们说话也随意,咬耳朵又聊了几句。
“一个刺客,肯定激不起什么风浪。你看皇后娘娘就知道,定海神针似的。”柳穗说。
我当时也是那么想的,冲柳穗点点头,趁此机会,又多看了皇后娘娘好几眼。
第34章 戏启
李宝来报, 太极殿附近发现了刺客,红翎军正在查。
翟寰听了眉毛都没动,好像只是听到了一件极平常的事情。
李宝确保消息传达到了, 人多眼杂的, 他在这里也惹眼,翟寰略一点头,他便心领神会地退了下去。主仆都是一样的波澜不惊。
第二出戏刚开场, 翟寰寻了个由头退到一边,又召来李宝详询一番。
翟寰听完, 沉吟道:“先不要声张,派人出去,每个宫里悄悄地查。”李宝应下。
翟寰出来了一会, 坐回原位时,明显觉得气氛不比寻常。贵妇之间交头接耳,显得有些不安。
光王坐翟寰旁边的位置,见她回来,言简意赅地问:“听说宫里有刺客?”
翟寰眉毛一挑:“叔父从哪里听说?”
光王向她示意身后:“不知是哪里传出来的,她们都在说这件事,我的人也听到了——看你反应, 此事不假?”
翟寰道:“不错,宫里目前确实发现了一名刺客, 我正叫人在搜。”
光王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惊慌的反应, 看侄女的样子, 便知事情还在掌控范围内, 便表示知道地轻点下了头, 就又放松地靠回自己的座位。
“这戏看多了也没意思, 再过一会,我就回去了。”他说。
翟寰恭谨道:“叔父什么时候要走,随时告诉翟寰,侄女送您。”
光王半阖着眼睛:“再听一出的吧。”
人群躁动了一会,翟寰始终也没有什么表示,既没有坐实流言,却也没有出来澄清,慢慢地就又安静下来。不知何时台上戏已演到第三场,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也包括翟寰,她只是往台上瞥了一眼,看清了人物剧情后,更移不开眼了。
这出戏名《折钗晓梦》,是这回请来的民间戏班最拿手的一出戏,人物繁多,情节曲折,引来叫好声不断。但凡是看过《环钗春游记》的一眼便可看出,这戏一点不差,是改编自书里,借用了第一本中的设定,以骆环钗与董生之间的爱情为主线,主要情节大都来自于近来炙手可热的《环钗春游记续》,艳情少了一大半,所以能搬上台了。台上的女角只用一根素钗束发,两只手腕上各戴两个银环,明眼人稍一思索便知其中奥妙。
众人都被戏中的情节吸引,唯有坐在第二排的悯贵妃,将心神都放在她前面的翟寰上,见翟寰也正凝神看戏,正如计划中,一切顺利。
此次千秋,翟寰的主要精力都放在接待远道而来的叔父上,出入行止也多与大厉光王一起,二人的座位在最前面,后面是皇帝与悯贵妃,之后的座次依次是元妃、怜妃与其他妃嫔。翟寰之后,约等于一整个越国后宫,平淡了一些日子,此刻又是暗流汹涌,这次,甚至连翟寰都给算计上了。
“皇上,贵妃娘娘,”怜妃被人搀着,上前请告:“臣妾身子不适,想先行告退了。”
四周嘈杂,怜妃声音不大,只有附近几个人能听见。
皇帝摆了摆手,知她近来闹喜,不舒服是常有,自是准了:“爱妃身子不适,想回宫就直接回宫吧,若是不舒服的紧,请宫里人帮你请个太医来瞧瞧。”
“谢皇上,”怜妃行礼,迅速一抬眼,与旁笑吟吟的悯贵妃交换了个眼色,“不过皇后娘娘还在,不知臣妾是否还要去告罪一声,怕扫了娘娘的兴。”
皇帝的样子像毫不在意,难得说了句大实话:“你直接走了就是了,这种小事,她哪会放在心上,去问才是扫兴。”
怜妃讪讪,只有作罢。悯贵妃打圆场似的:“怜妃妹妹,路上小心。”
怜妃攥着手绢垂眼答是,又冲二人福一礼,在贴身宫女的搀扶下离了座位。
怜妃的小插曲,一开始没引起多少人的主意,大家依旧看戏。其实演到这里,许多人已经看出了戏中人的猫腻,但都不敢说,戏也确实好看,也就装作不知地继续看着,不过到精彩处,笑声和喝彩声都渐渐少了,人群中蔓延开一股子尴尬的沉默。
悯贵妃又兴奋又害怕,手指都不受控制地微微抖了起来,眼睛不往台上瞟,而是紧盯着翟寰的背影不放,她在等,等翟寰的愤怒爆发的那一刻……可是直到连安王都察觉到了不妥,侧身与翟寰说了什么,翟寰应付地笑了笑,却没有任何表示。
常人看到自己的形象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编排抹黑,怎么还能忍住?之前看皇后娘娘的为人,好恶分明,也明显不像是个能压住气性的人啊?难不成还是漏算了安王那一环?皇后娘娘迟迟不发作,是怕在娘家人面前失了体面?
悯贵妃心思电转,想了许多,也没能明白,不过好在还有后手,如今只能赌了……
看到远远跑过来的人影,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能那样尖:“周旺!你家娘娘出什么事了?”
也几乎同时,前面翟寰终于对台上渐进高、潮的戏码发话了:“住了,到此为止吧。”
她声音不大,但此言一出,满堂寂静。台上的梆子鼓也适时地静默了。
谋算的两件事撞到一起,悯贵妃紧张万分,手心出汗,嗓子干渴,眼睛还是下意识瞥向翟寰,后者虽然发了话,但语气却听不出强烈的不喜,她仍觉得心里不踏实。谁知一眼看过去,正对上翟寰浅色的琉璃一样的眸子,也朝她看过来,目光冷静,好似洞察一切。
悯贵妃心中一紧,满场都以为翟寰即将就戏目的事情发作之际,翟寰却出乎意料地将注意力引到她身上:“贵妃刚才是要说什么呢?”
悯贵妃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回皇后娘娘,臣妾刚才看见怜妃妹妹身边的周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便关心问了一句,一时不察,声音有些大了,请皇后娘娘恕罪。”
这下弄得叫停戏好像是因她引起似的,翟寰半点没提那戏本身有何不妥,接着问:“怜妃怎么了?”
悯贵妃尴尬:“臣妾也正要问。”
周旺早已跪在地上,虽也害怕,但人是机灵的,不等上面两位再问,答道:“回皇后、悯贵妃娘娘,我家娘娘路上经过芙蕖宫时,受惊摔了一跤,奴才受宫中嬷嬷嘱托,来知会贵妃娘娘一声。”
“人没事吧?”
“怎么受惊的?”
两个声音一起响起,悯贵妃自觉失言,闭紧嘴巴,翟寰凉凉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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