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有丧事,府上各处都挂着黑布,下人来来往往,翟寰如往常着玄衣,紫苏一身素色,更不提紫苏身后像只灰毛老鼠的阿奇嬷嬷,三人并不打眼,过了半天,也没有人来迎接或过问,翟寰没有在原地等着的架子,带着人往正厅走去。曹知谦为官清廉,虽位及丞相,府邸却不特别宽阔华美,花园中只种着松柏之属,人行其下视野宽阔,一共三出的院子,正厅十分好找,摆着苍白的奠仪,幽幽不断地传来人的啜泣声。
曹知谦妻子刘氏的棺木便是停在这里,今日不断有人前来祭奠,大多是曹知谦朝堂上的同僚,本身不与刘氏相识,不过是寻了个由头来探旧丞相的口风的,曹知谦勉强应付了一上午,终是发了脾气,吩咐管家再不接待客人——除非递来环云纹的令牌,方可请进来,他的确预料到翟寰会来。
曹知谦才得了一时的清净,坐在椅子上,怔怔流下泪来,他与妻子感情甚笃,他一辈子没有纳过妾,大厅棺木前,只跪着他们的一双儿女,及儿女的后人们、他们的孙子辈在哀哀哭泣,炭盆里火舌舔着纸钱,万分留恋缱绻,又平添了几分凄清。
翟寰一行人走到正厅前,便看到了曹知谦的身影,紫苏极懂分寸,自个儿退到了后面去,与阿奇嬷嬷站在一处,方便两位主人说话。翟寰脚步一直未停,继续往里走,曹知谦的门生已被打过招呼,知晓这时来的客人身份十分特殊,也不便多问,只是如常送来净手的水盆,并一柱香火。翟寰净过手,接过奠香,向仙逝的曹夫人一拜。
她的奠香很快被下人供奉到刘氏的牌位前,烟气飘渺中,曹知谦才像魂魄归体,扭头看到了翟寰,下座行礼。
他还沉浸在方才的悲伤中,脸上只是木然,没有一丝惊讶之情。两人在朝堂之外,又是这样的场合,难得没有剑拔弩张。曹知谦今日滴水未进,声音有些哑了:“多谢殿下……来探望内子。”
翟寰虚虚扶了一下:“曹大人保重身体,节哀顺变。”
她不知还该说些什么,虽然来前早有心理准备,看到眼前这景况,仍是口拙。她想起什么来,招紫苏上前,紫苏早已在旁边等候,恭敬地送上准备的一些礼品,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适时又不凡:有悼念故人的白玉菊、佛像、经书,也有人参、鹿茸等补品,给曹府上下未成年的儿孙辈,则是数目正好一人一个的长命锁。
翟寰也抬手从旁小厮端的托盘中拿了一朵白花配在胸前,曹知谦这才有所动容。
“曹大人算翟寰半个老师,曹夫人便是翟寰的师母,”翟寰道,“实在惭愧,第一次拜见师母,竟是这个场景,翟寰无以可以补偿的,我已传旨下去,封曹夫人为一品诰命,以尽哀荣,略表哀思。”
曹知谦只缓缓向翟寰做一揖,“谢殿下美意,然而草民已经告老,诰命乃朝廷命官之家眷,内子恐担不起,还请收回成命。”
翟寰一笑:“曹大人不必推辞,虽按越国礼法,诰命为朝廷命官之妻,但在我大厉前朝,却也有平民夫人封诰命的先例,曹夫人贤良淑顺,甚有美名,我以为并无不妥,曹大人不必再为先夫人推辞了。”
曹知谦明显还未松口,翟寰坚持称他为“曹大人”,言语间却又没有反驳他自称“草民”,亦没有委曲求全,隐隐间,二人之间又有了针锋相对的态势。
“草民请殿下别忘了,如今是在越国,便也该守越国的礼法。”
曹知谦面色不豫,翟寰恍若未见,道:“然而您我是大厉人,先夫人亦出身大厉,何必拘泥?若您实在认为不妥,翟寰亦可遥向圣皇请旨为曹夫人封诰命,只是麻烦些,您以为如何呢?”
他们一直为封诰命一事争论,话中是深意却明显不止为此,从前朝堂上的种种机锋逐渐浮现。翟寰看起来十分坚决,好半响曹知谦终是一叹:“此处人事烦杂,臣请殿下移步书房商议。”
翟寰离目标更近了一分,笑得更开,志在必得。微转回头向后方的紫苏看去,十足的少年意气,又怕被曹知谦看到引得后者恼怒,很快便敛下笑容,紫苏却觉得那明媚的笑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定了定神,带人跟上。
两人到了书房,遣退了府内的闲杂人等,便不再打哑谜,将一切摊开说了,翟寰率先向一旁安分守己的阿奇嬷嬷一抬下颌,意思很明显,让她站到曹知谦身边去,她本就是曹知谦的人。
紫苏一直忧心的事情总算是发生了,曹知谦自然也顺着翟寰的目光看到了阿奇嬷嬷,下一刻,脸上便蒙上一层受了羞辱的怒气,终是恼了。阿奇嬷嬷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腿像灌了铅,左右为难,便跪下哭泣起来,十分可怜。
这几天宫中都在传曹知谦辞官的来龙去脉,都道导火索乃是曹大人身边送到宫中的一位女官,两人之间便传出了私情,曹大人年事已高,阿奇嬷嬷面目粗鄙,因此传言更是不好听,曹知谦自然也是风闻了,这放在平时还好,无稽之谈笑笑便过去了,然而夫人新丧,又是今天这样的日子,翟寰带着阿奇嬷嬷来“归还”给他,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其中的恶意和揶揄。
翟寰还没说话,阿奇嬷嬷却先有了动作,她的神思已接近崩溃,此时再不压着哭声,跪着要膝行到翟寰面前,被紫苏先一步拦住,紫苏也不清楚她要做干什么,还有些犹豫,便见阿奇嬷嬷开始对着翟寰磕头哭道:“皇后娘娘,奴婢虽也不舍我这条贱命,却不能因此连累曹大人被污了名声,说到底,您还不如当时直接赐死了奴婢!请您明鉴,奴婢与曹大人并无私情,曹大人辞官与奴婢一点关系也无啊!奴婢苟活至今,都有赖娘娘与大人仁慈,今日被带来曹府,本就不打算竖着出去了!奴婢只求还大人一个公道,所说句句属实,愿以死明志!——老爷,奴婢对不起您,也对不起夫人……”
她一番话说完,依旧叩头不止,悲泣不止,可昭其心,紫苏面上也闪过一丝不忍,曹知谦由怒转悲,只有翟寰面色不改,仿佛铁石心肠。
“阿奇路,不必再说了,本来就不是你的错,用我的名声换一条人命,我也觉得值得,”曹知谦出声道,引得阿奇嬷嬷禁不住又是一阵啼哭,“我辞官的确不是因为你,但既然我已辞官,更不必在意什么虚名。若是殿下还有一点慈心放了你,你便回我府上,继续做我们的家奴。”
情势一瞬间又急转直下,曹知谦这话没留一丝后路,便是铁了心要辞官了。紫苏在一边旁观,急在心里,频频看向翟寰,殿下是怎么想的?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转眼又成了现在这个情形?这不就和来曹府的目的背道而驰了吗?她这几天亲眼见殿下为此事烦恼,难道今日注定要无功而返了吗?
她却忘了,翟寰从来没说过,她这次来的目的是要劝回曹知谦,曹知谦是辞官还是不辞官,于她而言都差不多。
翟寰一直气定神闲,迟迟不下决断,曹知谦看到,只当她是在拿腔拿调,定要仗势压人一头,想想也罢,他拂袖冷哼:“草民可否还有这个脸面,请殿下一个恩典,救我这可怜家奴的命?”
紫苏感觉一颗心跳到嗓子眼,不知翟寰会做何回答。
“自然是会的,我把阿奇嬷嬷带来,本就是这个意思。”翟寰慢慢地说,“当初你把她送到我身边,照顾我宫中起居时,我便知道有一天,我会把她还来,如今是人归原主了。”
曹知谦反言相讥:“殿下深谋远虑,草民却没想到有这一天,我原本还对殿下在我告老之后的处境有诸多担心,原来是多虑了,您拿这种事深宫妇人的手段对付我,看来是成长了。”
翟寰半点言语也不让,回道:“谢您夸奖,您也以朝堂之上蝇营狗苟的心思来揣测我,看来却没什么长进。”
曹知谦气急:“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也想知道,您以为我什么意思。”翟寰不慌不慢,甚至还笑了一下,“当初阿奇嬷嬷以下犯上,但毕竟是您塞到我这里的人,我不好随意处置,便让她请您出面与我商议,谁知我没等到您,却等到了您告老的消息。我见曹老心意已决,只有忍痛放归。”
“然后才有了那等传言,翟寰敢问一句,那传言可是从我这里传出去的?恐怕不是吧,曹老应该也心知肚明。诚然,我亦一度觉得那传言有理有据,但人人长了眼睛长了嘴,翟寰并非当局者,众口纷纭,我亦难辨,莫非险些信了那流言成了我的错处吗?却不必对翟寰如此苛刻吧,毕竟,若不想有难听的流言,便不要一开始做那种瓜田李下的事!”
她话音落下,屋内便安静了。过了一会,才又响起曹知谦老迈的声音:“殿下的意思,是我迁怒殿下了?”他沉吟道,“流言之事,或许如此,然而今日是曹某妻子的丧仪,您把阿奇嬷嬷带入我府,不知是何用意?若是没有几分报复心思,曹某却也不信!曹某的名声无足可惜,而我妻子身后之名,却不可被人编排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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