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圣伊诺斯可以利用精神力轻而易举地把一个虫族最渴望、最想要、最快乐、最幸福的记忆,深深植于他的脑海中,晚上的圣尔塔纳能力却刚好相反,利用精神力把艾伦最恐惧,最害怕的记忆变成了现实。


    “噢不……这一切不是真的,我可以改变,对,我可以改变,如果我也能够改变记忆就好了,把你们的记忆全部都改掉,连撒谎也不用,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你们可以永远当我的弟弟妹妹,哪怕我变成怪物。”


    在这一刻,艾伦忽然明白了圣者曾经的心情,也明白了那花朵之中小圣者所说的恐惧。最亲最在乎的家人面前,他也想要保持那个最完美的自己,那个从来没有变成虫族的大哥——


    他其实已经做过了,在现实中,他不正是这样欺骗了爱丽丝和伦纳德吗?


    懦夫……你就是个懦夫啊。


    一旦撒了一个小谎,就需要100个谎言去圆,100个谎言都不够了,就只有去删掉他们的记忆。


    “咦?这怪物怎么不动了,是不是傻了?”洛克揉了揉自己的蓝色头发,发出疑惑的声音。


    旁边的维塞尔更是大胆,直接拿起脚底的一个花瓶向着艾伦砸了过去。


    “试试不就知道了,最好把它杀掉,没准还可以换点的赏金。”


    艾伦强忍着心中的痛苦,已经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发不出正常人类的声音,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面重复着——


    我是啊,我是你们的哥哥。


    我只是不再为人……


    我却依然是你们的哥哥。


    现在艾伦似乎就面临着这样一个选择。


    不是弟弟妹妹杀了他,就是他删掉弟弟妹妹的记忆,和他永远在一起,做他的家人。


    删掉吧,把他们的记忆都删掉。


    就可以拥有完美的亲情,完美的家人,他们再也不会对你这样无理,这样粗鲁。


    你们会是永永远远幸福的一家人。


    祂的身躯慢慢蠕动着靠近曾经的家人,祂爬得很慢很慢,臃肿的身子底下拖着一条长长的湿痕,湿痕由蜜液与血水混合而成,如同一条痛苦织就的脐带,连接着过去与新生。


    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恐怖,其中肉翅的蜕变最为煎熬,原本蜷缩在后背的小翅膀突然暴长,骨刺顶破皮肤的瞬间,骨刺顶破皮肤,碎骨混着绿血溅在墙壁,艾伦疼得眼前发黑。


    好痛怎么会这么痛……可他必须坚持下来……


    因为他有不得不坚持的理由。


    新羽的生长带着灼烧感,羽管从血肉中钻出,绒毛上沾满未愈的血痂,却在光下呈现出绚烂的虹彩——


    痛苦的过程,如同结茧一般。


    在这个过程当中,谁也帮不了艾伦,只能艾伦自己帮自己。


    “哥哥……?你是哥哥?”


    尼娜却从他的呻吟中听出了熟悉,每一次大哥做任务回来忍着伤痛在暗处包扎的时候,都会发出这样的声音,还会笑着安慰她说一点都不痛。


    “是哥哥!你就是哥哥!姐姐,他是哥哥啊!”尼娜突然挣脱姐姐的怀抱,小皮鞋踩过湿滑的黏液,仰着头望向那个不断膨胀的怪物。


    这次连爱丽丝都发出了恐惧的声音:“不、别去……别去!!!”


    可她等了半天,那意料之中的恐惧却没有降临。


    “尼娜……”


    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低低的沙哑,仅仅是以人类的语言呼唤他们,好像就已经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这时候艾伦的弟弟妹妹们都愣住了,一个巨大的肉虫头上长着哥哥的头颅,怪物哥哥美丽的脸庞上对他们露出一个笑,诡异却又带着某种破碎的温柔。


    明明恐惧的他们却眼圈湿润,忍不住想哭。


    “你是哥哥吗?还是虫族的怪物?”尼娜大着胆子问出这个问题。


    艾伦突然如释重负,终于被他们看到自己这副样子,竟然觉得开心。


    不想删掉弟弟妹妹的记忆,不想要虚假的幸福。


    当大哥的就是要有勇气面对一切啊。


    这是他的记忆,理应由他主宰,他的弟弟妹妹如何……由他说了算!


    “嗯,是我。”


    不是哥哥,不是怪物,是简简单单的一个我。


    伦纳德取下眼镜擦了又擦,戴上之后取下来,鼓足勇气给了怪物一个大大的拥抱。


    “哥,你怎么才回来!我们都很想你!”


    爱丽丝颤抖着放下武器,眼中已无恐惧,而是愤怒:“是谁,是谁把你变成这样子的?!我要杀了他!”


    维塞尔哭哭啼啼扑倒在艾伦身上:“不要啊,大哥,你这样子还怎么找女朋友啊……”


    “起开!别把大哥弄痛了,都怪你,刚刚动手!”


    “你还不是!”


    “是你先的!”


    艾伦的弟弟妹妹思考的有,心疼的有,愤怒的有,后悔的有,害怕的也有,各种各样的情绪,各种各样的反应,却都真真切切地存在。


    当他有了勇气,才能触碰真实,当他触碰真实,才能得到爱。


    尼娜踮起脚,在艾伦布满黏液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哥哥,欢迎回家。”


    小家伙们反应过来。


    “对,欢迎回来!”


    “这趟回家之路,很辛苦吧。”


    “我们是不是只能在家搓一顿了?”


    “先把家收拾一下……”


    “喂,联邦安全局吗?对对对,我刚刚喝多了,瞎说的,什么怪物都没有!什么?!要罚款?”


    被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环簇着,艾伦勾起唇角:“嗯……终有一天,我会回家。”


    “终有一天?”爱丽丝疑惑。


    艾伦:“嗯,终有一天。”


    话语刚落,最后一片羽管完全成型,千万片带着血痂的羽毛冲天而起,祂的精神力已经庞大到顶破公寓的天花板,月光穿过他遮天蔽日的翅膀,在地面投下人类与虫族交织的影子。


    祂低头看着弟妹们仰起的脸,发现恐惧早已被某种更滚烫的东西取代 ——


    刺破谎言的爱与勇气。


    他终于知道跟小圣者说什么了。


    周遭的白色迷雾如潮水般退去,万千细碎的幻境碎片如紫色萤火虫般漫天飞舞,每一片都裹着朦胧的光晕。


    他下意识伸手触碰其中一片——


    刹那间,一股冰凉的刺痛顺着指尖蔓延,眼前景象轰然变换。


    这是一个偷窥视角,艾伦看到无数的畸形虫崽被做成花肥一个一个埋入底下,只因为他们被复制出生并不完美,生为畸形。


    下一刻,他触碰另一片。


    白色长袍的银发少年脖子上缠着一条紫色的围巾,谁也不知道,围巾之下是无数长出来的头颅被砍掉的痕迹。他抱着手臂躲在虫巢瑟瑟发抖,却在听到声音的时候露出完美的笑容走出去。


    又一片。


    恩选节热闹非凡,所有虫族都在等待着圣者出席,展现最完美的姿态。


    恩选节,拿第一,要完美,一点错都不能出……


    银发少年一遍又一遍地深呼吸。


    最后一片……


    被删掉了。


    一片空白。


    ·


    终于……结束了。


    艾伦在一片废墟中睁开眼睛。


    紫色花海在晨风中翻涌,花瓣如绸缎般柔软,一轮金红的太阳从花海尽头缓缓升起,暖融融的阳光将整片花海染成温柔的粉紫色。


    细小的溪流蜿蜒穿过湿地,水面倒映着天光云影与摇曳的花枝,偶尔有花瓣飘落,打着旋儿随波逐流。


    好饿。


    他瞥了一眼旁边昏迷的圣者,恢复成了银发虫首的姿态,不知道再次睁开眼,到底是哪个虫格。


    艾伦现在的心情就好像费心巴力给自家孩子找一个后爸,结果明明看起来一表人才温柔体贴,深入了解下去,对方不仅有着精神病史,还背后还有一大群疯子家人,这跟爆雷网贷欠债一大笔有什么区别?


    不管了,现在好饿,饿死了。


    花海之中应该有食物吧?如今也不是挑剔的时候。


    艾伦静静坐在小船上,任溪流载着他缓缓前行。


    远处,金色的阳光越来越明亮,在薄雾中勾勒出朦胧的光晕。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花朵的清香与泥土的芬芳,劫后余生的安宁与美好,都融化在这静谧流淌的时光里。


    风掠过花海,裹挟着浓郁的花蜜甜香钻入鼻腔,不同品种花朵的香气交织缠绕 ——


    黑色花朵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浅紫色花的味道清甜却寡淡,唯有深紫色花朵的香气浓稠得近乎实质,像融化的蜜糖混着发酵的果酒,在鼻尖炸开令人眩晕的芬芳。


    艾伦很清楚记得圣伊诺斯提到过这些花朵的名字和功效,当时他没怎么认真听,但刻意记了一下黑色的花朵有毒,吃了会死。


    黑色的不能吃!


    他扶着船舷,指尖擦过花瓣时沾了满手花蜜,这抹深紫色的花形似曾相识,记忆里圣伊诺斯苍白的唇瓣开合,似乎在某个诊疗的午后提起过它的名字,可此刻饥饿搅得思维混乱,反正吃了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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