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青石回廊缓步走了百十步,院中央一座凉亭入了眼,赵琮径直抬脚走过去落座。


    孟书昀见状,连忙拿起石桌上干净的白瓷茶具,熟练地沏上茶奉上。


    四下安静,沉默裹挟着无形的威压漫开,气氛尴尬得让人坐立难安。


    赵琮压下心底的不耐,眼皮微抬:“景色正好,取棋来,对弈几局?”


    有棋在,时光就好消磨了。


    孟书昀当即躬身告退,转身去往房中取棋。


    人一消失在视野里,赵琮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浅淡温和便彻底褪去,眉眼覆上一层冷沉。


    他冷声开口:“在太医院任职,这么清闲?”


    省亲和休沐还能撞在一起。


    对着陛下怨气十足的话,路喜只能装作没听见。


    太医院的人,休沐时间在官员中,实在不算长了。


    一刻钟后,白玉棋子错落排布在石面棋盘上,黑白子缠斗交错,几局下来,一个时辰过去。


    孟书昀额头微微沁出薄汗,几番落棋都步步拘谨,赵琮心思大半不在棋局之上,落子看似随性,却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另一边正厅里,孟令姝同孟夫人絮絮说完了诸多体己话,从宫中日常琐碎到身孕。


    孟夫人心知宫中有太医,但还是说了好些安胎的讲究。


    等心里话尽数说完,孟令姝便起身打算去寻赵琮。


    后妃归省有着明确时限,必须在申时之前动身启程。


    缓步穿过花木掩映的回廊,远远就望见了凉亭里两道身影。


    赵琮指尖捏着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之上,可余光早就瞥见了款款走来的那道身影,落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孟书昀顺着帝王的视线回头,见到孟令姝走来,连忙停下了棋局,起身躬身行礼。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今天没有更新啦,明天也是9000—10000字


    笑死我了,有个宝宝想的剧情全部猜中


    倒霉孩子本孩:赵琮


    第110章


    孟令姝缓步走到凉亭石阶边, 先对上兄长孟书昀略带局促的目光,再偏偏头, 看向赵琮,微微屈膝福身:“陛下,时辰不早,臣妾该预备启程回宫了。”


    赵琮却没有应声接下她的话,自她踏入视线的那一刻起,那双深邃沉敛的眸子便牢牢锁在她眼尾泛开的淡淡绯红之上。


    来时, 她高高兴兴的,他希望走的时候也是。


    即便,他此刻心底很不快。


    赵琮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中, 起身,走到她身前:“朕还未曾去姝儿从前的闺院瞧瞧。”


    孟令姝算了算时间, 稍稍耽搁一会无事:“那臣妾为陛下引路。”


    赵琮嗯了一声, 抬步跟在她身侧。


    凉亭本就挨着后院的闺阁院落, 不过短短数十步的距离,就到了。


    院内陈设处处透着清雅淡静的格调,又不失华贵。


    院落开阔轩敞, 屋内的桌案、屏风、妆台无一不是上等木料雕琢而成。


    只几眼, 赵琮便确定, 孟家上下,对孟令姝这个长女很用心。


    屋内的摆件件件精品不说, 还有几样,是宫里的物件。


    粗粗看了一眼, 应是父皇赐给孟老大人的。


    在赵琮打量屋内之时,孟令姝的目光也缓缓扫过,心底漫开绵长的怅然。


    入宫那年她十七岁, 还有几个月就到十八岁生辰,就差一步就要定亲了。


    嫁去章家,不说经常回来,每月回来一两次,小住三五日还是能做到的,父亲母亲也能时时刻刻都见到。


    进了宫,成了后妃,就不同了,没有年年省亲的先例。


    方才强压下去的酸涩骤然翻涌上来,泪珠不受控制地溢出眼角,顺着莹白如玉的脸颊缓缓滑落,眼尾晕开一片浓烈的红,格外惹人心软。


    赵琮刚收回视线,看见这一幕,心底那点因章书怀而起的郁气瞬间散了大半,一声轻叹落在安静的屋内。


    他上前一步,温热的指腹轻轻覆上她的脸颊,温柔拭去那滴泪水,放柔了低沉的嗓音轻声哄慰:“不哭了。”


    往日里他哄人,无非是两个结果,第一种女子黏黏糊糊的缠上来,越哭越狠,第二种便是很快就哄好了。


    可今日孟令姝的反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她微微偏头,力道不轻不重地推开了他的手,含着水光的眸子淡淡掠了他一眼,便飞快收回视线,抬手取了袖中锦帕,细细擦干净眼角泪痕,周身都笼上一层淡淡的疏离。


    这副模样,像是往日她和他赌气一般。


    可近来他没有做什么混账事。


    赵琮微微蹙起眉头,想了想,将这异样归咎于要离家了,太伤心所致。


    赵琮没有深想,将手收了回去,垂落在身侧,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孟令姝心底确实不大高兴。


    赵琮为她做的那些事,她不是眼瞎,自然看得到。


    看到了,往心里去了,不可能一点起伏都没有。


    在这个关头,知道他要立后,还让满宫的人瞒着她。


    若立的是她,那为何要瞒着她?


    她想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她不愿接受的结论:立的是旁人。


    那“俪”字封号和省亲的恩典,大约都是补偿。


    一想到这些,她心性难平,若不是在孟家,她当场就要闹起来。


    孟令姝顾忌着孩子,章书怀虽然说了胎像稳固,可她不敢掉以轻心,有孕头三个月,最是应当少动气。


    是而,她擦去泪痕,垂下眼帘,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冷意:“院子已经看完了,陛下,我们该动身了。”


    赵琮缓缓颔首,沉声道:“去正厅。”


    他还有一桩事,要在孟家众人面前办。


    他习惯性抬手,想要揽住她的腰一同迈步,可孟令姝却抢先一步抬脚往前走去,身姿利落干脆,刻意避开了他的触碰。


    赵琮伸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蹙得更紧,目光沉沉落在她挺直离去的背影上,心底的疑虑愈发浓重。


    他清晰地从那道纤细的背影里,察觉到了一层毫不掩饰的抗拒,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困惑。


    ——


    这边,孟父孟母在正厅内候着,等了许久,只等来长子,陛下与娘娘不见踪影。


    问了下人,才知陛下与娘娘移步后院。


    孟母眸光一动,当即转头叮嘱身侧的孟鹤仁:“趁着这会儿空闲,你去小厨房再制一碟酥酪,姀儿方才那份,是你辰时做的,搁了数个时辰,若是带回宫中留到明日,纵然食材不坏,也失了洁净新鲜,如今娘娘身怀有孕,半点马虎不得,吃食上务必精心稳妥。”


    “等等等等——”


    孟鹤仁正低头喝茶,听着“有孕”二字,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他抬头,双目圆睁,满脸错愕地望着妻子:“夫人此言当真?娘娘……有身孕了?”


    一旁立着的孟书昀亦是身形微顿,眸光骤然凝住,直直望向孟母,眼底满是惊疑。


    孟母这才想起,方才父子俩随去迎驾了,不在厅内,还不知这事。


    她眉眼间瞬间漾开笑意,温声开口:“是章公子诊断出来的,应当没错。


    “娘娘已有一月半的身孕,因着轿辇颠簸,加之娘娘心绪起伏,略微动了些许胎气,所幸并无大碍。”


    话音落下,孟鹤仁陡然朗声大笑出声。


    孟母被他骤然的动静惊得轻颤一下,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臂膀,眼底带着几分嗔怪的嫌弃,语气却藏不住欢喜:“你稳重些,宫里的人还在呢。”


    孟鹤仁此刻早已喜不自胜,满心满眼都是即将抱外孙的狂喜,眉眼飞扬,脚步都透着轻快飘忽,只顾着憨然大笑:“夫人,哈哈哈哈哈我要做外祖父了哈哈哈哈哈我高兴嘛,我这就去做一份新的。”


    说罢,他一边笑,一边脚步匆匆往小厨房去。


    孟母无奈摇摇头。


    一刻钟后,孟鹤仁提着食盒回来,刚踏入正厅,便见两道尊贵身影缓步而至。


    两人一前一后进正厅。


    这走在前面是孟令姝,落后一步的是陛下。


    注意到这点,孟母蹙了蹙眉,一时之间,分不清这是好,还是不好。


    两人进厅,孟府上下恪守君臣礼数,殿内氛围瞬时肃穆恭敬,但不同的是,这次,孟鹤仁脸上的笑没那么僵硬了。


    夏邱上前半步,垂首朗声回禀:“启禀娘娘,凤驾已备下,停于孟府正门之外,随时可启程回宫。”


    孟令姝轻声应:“知晓了。”


    话音方落,身侧的人清冷低沉的嗓音便缓缓响起:“不急。”


    赵琮侧首,目光落于身侧路喜身上。


    路喜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恭敬托着一卷明黄锦缎圣旨,步履端庄上前。


    厅内众人目光齐齐看去。


    孟令姝亦是,眼中有些疑惑。


    路喜捧着圣旨,笑着朝孟令姝道,还不忘替赵琮说几句好话,陛下心情不悦,娘娘若能哄哄陛下,只需几句话,整个御前的太阳都能从雨转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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