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脉?她竟然怀有身孕了?


    章书怀缓缓道:“娘娘的脉象,已经有一个半月了。”


    “娘娘今日这般剧烈反胃,是因为从皇宫一路乘轿颠簸,稍稍牵动了腹中胎气,才引发了强烈的孕吐反应,稍后回宫之时,务必吩咐宫人放慢脚步,把轿辇抬得再稳当一些,好生静养便无大碍。”


    孟令姝只觉得脑海里轰然一团乱麻,指尖下意识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满心都是难以置信。


    怎么会是喜脉?陛下那方子还在用,她这怎么会有孕了?


    莫非那方子并非万无一失?


    可先帝那时是管用的。


    无数念头纷乱翻涌,最让她惴惴不安的是,那些汤药会不会已经伤及腹中的孩儿,这孩子还能安稳康健吗?


    孟令姝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抬眼看向章书怀:“劳烦章吏目再为本宫细细诊一次脉象,看一看腹中孩儿是否安稳,脉象里可有别的不妥之处。”


    章书怀指尖再次稳稳搭上她的腕间,凝神片刻缓缓开口:“娘娘脉象沉稳有力,今日反胃剧烈,仅仅是一路轿辇颠簸牵动了胎气,胎相十分稳固,并无大碍。”


    对上孟令姝眼底挥之不去的顾虑,他又温和补充了一句:“若是娘娘依旧心存疑虑,回宫之后,尽可让叔父再度复诊,叔父医术远在臣之上,定然能给娘娘一个稳妥的答复。”


    这番话落地,孟令姝悬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定几分。


    一旁的孟夫人早已喜不自胜。


    女儿久久未有孕,她一直担心是不是上次小产伤了身子,又怕戳到女儿的伤心处,不敢提起。


    如今骤然盼来这桩天大的喜事,眉眼间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娘娘大喜!”


    站在一旁的孟令姀眼睛亮晶晶的,凑上前软声笑道:“姐姐,我很快就要有小侄女或者小侄子了。”


    章书怀的堂妹也适时躬身行礼,恭声道:“臣女恭喜娘娘。”


    满厅的喜气铺面涌上来,将孟令姝心底那点担忧暂且冲的淡了些,她缓缓垂眸,轻柔地望向自己的小腹,唇角牵起一抹发自内心的柔软笑意。


    章书怀略一思忖,出声提议:“娘娘现下孕吐反胃,用不下膳食,不妨寻些酸梅果子含着,能够稍稍开胃压下恶心。”


    孟令姝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身侧的母亲。


    孟夫人下意识摇了摇头,府里并没有常备酸梅蜜饯,外头市井售卖的吃食来路繁杂,女儿如今身怀身孕,她万万不敢随意采买入口。


    就在母女二人沉吟之际,孟鹤仁一行人已经沿着长廊缓步走到偏厅门外,廊柱恰好遮挡了身形,厅内众人的注意力都落在方才的对话里,谁也没有察觉到圣驾已然抵达。


    厅内的章书怀顺势开口:“臣家中常年备着各式蜜渍酸梅,娘娘若是不嫌弃,臣即刻差人回去取来。”


    他身侧的堂妹心头猛地一紧,飞快伸手暗暗掐了一下他的衣袖,急得暗自蹙眉。


    诊脉交代医嘱本是分内之事,但这送果子就不是啦!


    俪妃娘娘和腹中皇嗣,哪个都是顶顶金贵的,吃食一类的东西,最容易出错,能不沾还是别沾。


    章书怀被掐的微微一顿,但却没有改口。


    孟令姝婉拒了这份好意:“章吏目一番心意本宫心领了,那恶心劲已经消下去许多,想来不闻这味道便好。”


    章书怀点点头,


    他本就没奢望孟令姝会收下自己的东西,能借着问诊多说几句话,于他而言便已然足够,他低声应道:“是。”


    就在这一声应答落下的瞬间,孟鹤仁一行人跨进了偏厅的门槛。


    赵琮一双深邃冷冽的眼眸径直扫过厅内,精准定格在孟令姝脸上那抹真切柔和的笑意上。


    赵琮轻啧一声,这么高兴?


    微微一转眸,最不愿见到的面孔映入眼帘。


    赵琮周身的气息一点点沉了下来。


    嗯,曾经的未婚夫在省亲的这一天出现,而女子的嘴角快弯到耳朵根里。


    在宫里,最高兴的时候,赵琮都未曾见过,她露出这样肆意真诚的笑。


    孟令姝,真是能耐。


    身旁,孟鹤仁隐隐察觉到不对,他看了看厅内的人,又看了看陛下的侧脸,着实没有想通其中关窍。


    就打消了心底那点念头,告诉自己伴君如伴虎不错,但也不必事事猜疑,全身上下长八百个个心眼子那是会累死的。


    赵琮的另一边,望着出现在孟家的章书怀,路喜惊呆了。


    他看着陛下那意味不明的脸色,连忙上前一步,拔高声调高声唱喏:“陛下驾到——”


    清亮的传报声陡然响彻偏厅,所有人齐刷刷循声望去。


    孟令姝心头一惊,没料到赵琮会突然亲临孟府,错愕之余,眼角隐晦飞快瞥了一眼身侧的章书怀,方才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尽数敛去,恢复了平日里端庄沉静的模样。


    赵琮蹙了蹙眉。


    呵,刚才,不是还笑得灿烂吗?


    满厅之人纷纷屈膝跪拜,齐声请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孟令姝定了定神,缓缓福身。


    赵琮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她扶起,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淡淡开口:“今日是你首次归省娘家,朕理应过来陪你一趟。”


    说罢,他目光落向孟夫人,语气稍稍柔和些:“孟夫人免礼,你是姝儿的母亲,不必行这般大礼。”


    孟夫人受宠若惊的和众人起身。


    赵琮的视线再次落在章书怀身上,状似随意地随口发问:“今日乃是俪妃省亲的日子,章吏目怎么会在此处?”


    孟令姝回话:“臣妾方才忽然身子不适,章府与孟府仅有一墙之隔,今日章吏目恰好休沐在家,母亲便派人请来他为臣妾诊脉。”


    听这话,赵琮才留意到她依旧泛着几分苍白的面色,他问:“身子哪里不舒服?”


    “入夏苦夏,胃口不佳,方才一路颠簸,犯了些恶心反胃罢了。”孟令姝答的简短。


    她心里还想着立后一事。


    赵琮让茯苓玉竹甚至后宫上下瞒着她,让她心里有些乱,说不出的烦躁。


    女子脸色很差,赵琮对这个说法再不满意,面上也得过得去。


    今日这场面,章书怀一个外人再留在这就不合适了,孟令姝适时开口:“今日多谢章吏目,章吏目请回吧。”


    他一来,章书怀就要回。


    赵琮眼底微微一眯,看着章书怀应声行礼,默然退离偏厅,全程孟府上下没有一人起身相送。


    看来,章书怀对孟家很熟悉。


    也是,青梅竹马、一墙之隔、两家世交,不熟悉倒是奇怪了。


    赵琮眼底神色一冷。


    见孟令姝没有提有孕的事,旁人也闭口不提。


    娘娘定是有安排的,许是打算私下单独和陛下说这个喜讯,


    孟令姝也确实是这般打算,待回来宫再与赵琮细说。


    她敛下纷乱心绪,抬眼看向赵琮轻声问道:“陛下可已经用过午膳了?”


    赵琮淡淡应声:“用过了。”


    这么一个金贵人突然来了,孟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得围着他转。


    孟令姝心底暗自泛起几分无奈,委实不知他来这儿是要做什么,这不是添乱吗?


    最后,还得她来打圆场,这样一来,她连和父亲母亲独处的机会都没有。


    赵琮心底不快,有许多话想问,但现在不是说这个好时机。


    孟令姝是有多盼着今日,他是最清楚。


    赵琮目光扫过桌上的膳食,只当他们用过午膳了,像是看穿孟令姝心思似的,他开口:“想来你和孟夫人还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朕就不打扰了。”


    “孟书昀,你领朕在府中逛逛。”


    一句话敲定安排,厅内所有人都悄悄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孟鹤仁。


    陛下在朝堂上积威深重,平日里上朝见一面都战战兢兢,更何况在家中私下相处,还要赔笑找话,他一贯是不会说话做事的。


    孟鹤仁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


    孟书昀脸上扯出一抹僵硬客套的笑意,躬身抬手:“陛下,请随臣来。”


    孟令姝自然不可能真将赵琮丢给兄长,柔声叮嘱:“臣妾恭送陛下,若是逛得乏了,只管来寻臣妾,臣妾带陛下看一看从前居住的院落。”


    “嗯。”赵琮淡淡应了一声,转身迈步离去,途经众人之时,目光淡淡扫过每一个人。


    孟家上下所有人面对他时,无一不是拘谨忐忑、小心翼翼,这般疏离又敬畏的态度,让赵琮心底涌上一阵难言的不悦。


    他很不喜欢,这种差别。


    孟书昀比孟父要好上许多,他在禁军任职,每日当值都要直面圣颜,加上妹妹的那一层关系,陛下偶尔也会同他说上几句话。


    说出来逛逛,都是假的。


    不过是给偏厅里的人腾出说话的空间罢了,赵琮此刻满心都被方才撞见的画面堵着,心里压根没有半点游赏宅院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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