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令姝和姀儿聊了一会儿,提出想去自己的屋子看看。
三人便从正厅出来,沿着长廊往里走,穿过那道熟悉的月洞门,便到了她从前的院子。
她推开门走进去,目光在屋中缓缓扫过,妆台、书架、窗前的软榻,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模样。
孟令姝进了内室看看,孟夫人和姀儿便在外室坐着等她,待她绕过那扇屏风,茯苓便跟了进来,压低了声音:“娘娘,立后的事奴婢们早就想告诉娘娘了,可是……”
她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怕外室的人听见,“陛下下了旨,命奴婢们瞒着娘娘。”
孟令姝脸色一凝。
紫宸宫内,窗外日头渐盛,御案上堆叠的奏折尽数批阅妥当,朱笔整齐归置在紫檀笔架之上。
赵琮揉了揉眉心。
路喜躬身轻步上前,垂首回禀:“启禀陛下,俪妃娘娘巳时半便已抵达孟府。”
赵琮闻言淡淡应声,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弧度,随口吩咐:“传膳,再备好寻常马车和一身常服。”
路喜面露几分迟疑:“陛下,这马车……”
在宫里可用不着马车,陛下这是要出宫?
路喜心念飞快一转,反应过来,陛下这是要去孟家?
“奴才这就去准备。”说罢,路喜退出正殿。
孟府,午时将近,一行人陪着孟令姝移步偏厅入席用膳。
长条形的梨花木膳桌上,孟令姝面前层层叠叠摆满了菜式,皆是孟鹤仁一上午守在小厨房亲手烹制的拿手菜,荤素搭配得当,香气缓缓漫开,熟悉的家常味道萦绕在鼻尖。
她拿起银筷,依着往日习惯夹了几样尝入口中,滋味依旧鲜香适口,分毫没变。
可才浅浅咽下两三口,心口忽然泛起一阵不受控制的翻涌恶心,一股闷意顺着食道直直往上冲。
满桌菜肴并无腥膻油腻,气味清淡雅致,偏偏这寻常的香气,此刻都让她胃里阵阵发紧。
她悄悄攥紧了膝上的锦帕,指尖微微泛白,强压下喉咙口的异样,面上依旧维持着平和的神色,银筷没有再动。
席间一家人安静用膳,孟夫人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落在长女身上。
眼见孟令姝动筷的次数寥寥,大半菜品几乎没有触碰,眼底的担忧再也藏不住,柔声开口询问:“娘娘,可是今日的饭菜不合胃口?”
孟令姝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软:“味道很好,只是方才入府前吃了不少酥酪,腹中有些饱胀,吃不下太多东西。”
入了夏,气温一日高过一日,她近来本就胃口寡淡,极易反胃。
再者,从皇宫到孟府,纵然轿辇抬得稳当平稳,还是会有些颠簸。
来的路上,她就有些恶心了。
方才进门见到亲人满心欢喜,浓烈的情绪硬生生压住了这阵不适感,待到坐定用餐,心绪平复下来,身体里的异样便再也遮掩不住。
孟鹤仁看着女儿单薄的侧脸,眼底满是疼惜,低声劝道:“吃不下便不必勉强,随意尝几口就好。”
孟令姝垂眸。
这满满一桌菜都是她喜欢吃的,也是父亲的心意,她不忍浪费。
孟令姝强忍着胸腔里一阵阵翻上来的恶心,慢慢又夹了几样菜小口咽下,每一口都要费力压抑喉间的干呕之意,脸色渐渐透出几分浅淡的苍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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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 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也失了往日的温润色泽。
孟令姝再也撑不住勉强进食的克制, 缓缓放下了银筷,只是鼻尖萦绕不散的饭菜气味,仍旧一波接着一波裹挟着翻涌的恶心直冲喉咙,胃里阵阵痉挛,闷胀的不适感压得她心口发紧。
她哑着嗓子正要吩咐:“茯苓,你去拿——”
“痰盂”两个字还卡在喉头未曾落地, 一阵剧烈的干呕骤然冲破了克制,她猛地偏过头,肩头不住地轻颤起来。
满厅的人看过来。
孟夫人第一个坐不住, 一边起身上前,一边急声朝着身侧侍女吩咐:“快, 快去取痰盂来。”
其他人也跟着起身, 快步走进。
孟夫人走到孟令姝身边, 茯苓让开自己的位置,孟夫人微微躬身:“娘娘,觉得哪里不舒服?”
孟令姝只觉得鼻腔里的饭菜味道愈发刺鼻难忍, 慌忙取出随身带着的锦帕紧紧捂住口鼻。
侍女脚步飞快, 转眼就端来了干净的痰盂放在她身侧, 她俯身抵着痰盂一阵阵干呕,胃里空空荡荡, 半点东西都吐不出来,反反复复的酸胀折磨得她浑身发软, 难受得几乎脱力。
“这菜……怕是有问题。”她缓过一阵干呕,气息虚浮地低声猜测。
身子是自己的,孟令姝最是清楚状况。
往年盛夏, 她有苦夏的时候,去岁秋狩时,也因着眩症有过恶心,但那些恶心从没有像今日这般汹涌猛烈,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搅翻了一般,几乎要耗尽她浑身力气。
话落,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了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孟鹤仁,眼底隐隐带上了谴责。
孟鹤仁脸色凝重看向膳食,他心里着急不必孟夫人少。
摆上长女桌上的膳食,都是他亲手做的,只是菜肴出锅之后,是府中新买进的几个侍女依次端上桌的。
如今俪妃身份尊贵,一举一动甚至都牵动朝堂,这些新近买回的下人并非伴随孟家多年的旧仆,根底来历尚且摸不透,难保不会有旁人暗中安插人手,借着膳食谋害娘娘。
短短片刻,孟鹤仁心中已经演了一场大戏。
孟令姝还在一阵阵难耐的干呕,孟母心急如焚,一颗心高高悬起。
孟书昀率先沉声开口:“别耽搁了,速速去请大夫。”
可寻常医馆的大夫往返需要不少时辰,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整条街巷里,医术最高、距离最近的便是隔壁的章家,孟夫人来不及细想,当即扬声吩咐身侧侍女:“立刻去章家,请章家人过来,快去。”
侍女不敢耽搁,应声之后快步奔出了府门。
孟令姝听见“章家”二字,眉心下意识紧紧蹙起,正要勉强抬眼开口阻拦,那股汹涌的恶心感再次席卷而来,她只能低下头,死死抵着痰盂压抑着不适,没能说出半个字。
不过片刻功夫,侍女便领着两道身影匆匆踏入偏厅。
章家彼时也正阖家午膳,一听闻俪妃在孟府突发不适,章书怀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即刻起身动身,身后紧跟着他的堂妹章瑶。
虽说是因俪妃娘娘出事,孟家来请人,事急从权,兄长是家中医术最好的,但兄长也不必这么着急。
就算着急,那也不能摆在脸上。
这模样,但凡心思深些的人,都能从中品出几分逾矩的异样。
章瑶一路快步跟在身后,不断低声提醒,章书怀才将收敛了些脸上的担心。
“请娘娘伸手,容臣诊脉。”
熟悉的男声在耳畔响起,孟令姝缓缓抬眸,撞进章书怀写满焦灼的眼眸里,心底莫名窜起一缕难以言喻的不安与心虚。
迟疑一瞬,腹中翻涌的难受远远压下了这点细碎情绪,眼下孟府上下所有人都守在身侧,本就光明正大问诊,并无不妥,于是缓缓将纤细的手腕抬了出去。
章书怀指尖轻轻搭上她的腕脉,凝神细细辨析脉象,预想之中的中毒滞涩、紊乱异常半点没有浮现,脉象平稳温润,带着一丝极浅的滑跃。
他眼底骤然一亮,先前紧绷的担忧缓缓散去。
一旁的茯苓见状,连忙出声仔细禀报症状:“章吏目,我们娘娘方才食用过膳食之后便频频恶心干呕,劳烦您看一看,是不是膳食里被动了手脚。”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孟鹤仁的肩头,他猛地转头,看见长子孟书昀俯身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仓促:“父亲,陛下来了,已经到府门外了。”
孟鹤仁骤然瞪大双眼。
陛下?来他府上?孟鹤仁从未想过。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正诊脉的女儿。
章家小子的医术他是知道的,有他在,想来应当无碍,略一思索,孟鹤仁拉着孟书昀,朝着府门的方向赶去接驾。
满心都牵挂着女儿身体的孟夫人,压根没有留意父子二人悄然离开,孟令姀倒是注意到了,但也没放在心上。
章书怀缓缓收回搭在腕间的手,直起身对着孟令姝恭恭敬敬躬身一揖,语气带着真切的欣喜:“恭喜娘娘,是喜脉。”
“啊?”
孟令姝整个人怔住,眼底满是茫然,一时没能回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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