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令姝让人请她入内。


    云容华缓步走入殿中,说了几句话,鼻尖先一酸,眼底骤然泛红。


    她慌忙偏过头去,抬手仓促拭去眼角湿意,极力稳住心绪。


    孟令姝见状,连忙递过一方干净锦帕,温声追问:“好好的,这是怎么了?何事委屈成这般?”


    云容华攥紧帕子,指尖微微发白,似是觉得难以启齿,深吸一口气,这才将话说出:“姐姐,我……我有一事相求,我想去秋狩,想带着宝儿一起去。”


    话音稍顿,她脸颊涌上浓重的羞愧之色,字字艰难:“可我不想让杨婉仪同去。”


    说出这话,她自己愧疚的低了低头。


    杨婉仪是宝儿血脉相连的生母,骨肉亲情天经地义,她一个养母,拦阻母女相伴,有些不近情理了。


    “我知晓不对,是我私心太重。”


    云容华眼眶通红,“可自从杨婉仪解禁出了长春宫,日日来长乐宫陪宝儿玩耍,看着她们母女日渐亲近,我夜里总是睡不安稳,我日日都在怕,怕终有一日,陛下会下旨,将宝儿送回杨婉仪身边。”


    她几乎是泣不成声,积压多日的惶恐不安尽数爆发。


    “秋狩来回有十几日,我想和宝儿单独在一处,就十几日……”


    孟令姝看着她失态的模样,轻叹一口气。


    秋狩小公主是要去的,而杨婉仪和云容华,一个是生母一个是养母,若和睦,一同去倒也无妨,可……并不和睦。


    人心都是偏的,她和云容华交好,自然是向着她的。


    ——


    自知道这名单是由陛下拟订,众妃就歇了心思。


    自孟昭仪进宫,陛下只仅着她一个人来,去岁除夕宴,不就是如此。


    说好的大封六宫最后成了孟昭仪一个人晋封。


    后宫其余妃嫔,近乎形同虚设。


    就在后妃以为这名单里,恐怕只有孟昭仪一人之时,秋狩随行妃嫔名单正式落定。


    柔妃、云容华、温容华、沈良媛、郁贵人。


    名单一出,后妃的心思骤然活络起来。


    从前陛下独宠孟昭仪,日日歇在颐华宫,后宫众人看不到半分出头的希望。


    可如今陛下亲自拟定随行名单,特意挑了多位妃嫔同往围场,众人纷纷暗自揣测。


    陛下这是有心要宠幸旁人了。


    这个时候,后妃也不在乎宠幸的是不是自己了。


    只要有人能分走半分帝心,便再也不是颐华宫一枝独秀。


    一时之间,后宫各处暗流涌动,人人翘首以盼秋狩之行。


    十月十一,天刚破晓,皇城城门大开。


    旌旗烈烈,文武百官、随行宫眷尽数列队,声势浩荡,车辇绵延数里,缓缓驶离上京皇城,往郊外皇家围场而去。


    第一日的路尚算平顺,但第二日路渐渐颠簸起来,一个上午,车厢震荡不休。


    孟令姝起初还能靠着引枕勉强稳住身子,后来便觉得胸口发闷,一个时辰过去,她恹恹倚在软榻之上,提不起半分精神。


    茯苓玉竹瞧着娘娘脸色极差,不敢耽搁,又是禀报陛下,又是去请太医。


    三位随行的太医被传至辇前,轮番为孟令姝诊脉问诊。


    诊断后,这是路途颠簸引发的眩症,短时间难以断根,只能施针暂缓。


    针扎入穴位的酸胀凉意缓缓漫开,胸口翻涌的恶心感稍稍褪去。


    挨过一个下午,队伍终于抵至皇家围场。


    刚下辇车,清冽通透的空气扑面而来,孟令姝浑身骤然轻松下来,总算能顺畅喘息。


    围场之内,连绵一座座厚重牛皮大帐错落林立,排布规整,威严大气。


    帝王御帐居于整片营地最中央,居高临下,独尊一方,而孟令姝所居寝帐紧邻御帐身侧,距离极近,规制远超其余所有随行妃嫔,一眼便知。


    入帐之后,宫人迅速各司其职,烧水净面、铺整衾褥、焚暖安神香,不过片刻便将寝帐打理妥当。


    孟令姝身心俱疲,连日车马劳顿加眩晕不适,早已耗尽气力,简单洗漱净面、换去路途风尘衣物后,便合衣歇下。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宝宝们别等,大概要两三点了


    第90章


    翌日光微亮, 帐外的风声入耳。


    孟令姝精神好些了,但浑身筋骨酸软, 四肢依旧乏乏的,就连抬手都觉得倦怠无力。


    她倚着软枕坐起,脸上依旧透着淡淡的苍白。


    洗漱更衣后,帐帘轻掀,云容华带着宝儿来了。


    宝儿精力旺盛,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灵动有神, 蹦蹦跳跳、生龙活虎。


    反观身旁的云容华,眼下听很明显,眉宇间是遮不住的疲惫, 走路都带着三分虚浮,也是副病怏怏的模样。


    两人一见面, 对着叹了口气, 在马车上颠簸了一整日, 骨头缝里都疼。


    宝儿今日穿了新做的骑装,葱绿色的小袍子,收腰窄袖, 鹿皮小靴踩在脚上, 衬得她越发像颗水灵灵的小葱。


    宝儿虽来了围场, 但这骑马之类的还不能做,她年纪太小, 即便有宫人跟着也不行。


    云容华偏给她做了这身衣裳,说是过过干瘾也是好的。


    穿在宝儿身上, 确然可爱得紧。


    小姑娘见了孟令姝,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 仰着脸甜甜叫了声“母妃”,孟令姝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总算觉出些活气来。


    后来奶娘把宝儿领出去玩了,云容华留下来同孟令姝说了会儿话,说着说着两人都乏了,便一道出去走了走,晒了会儿日头,才算缓过些劲儿。


    休整一日,孟令姝身上总算有了力气。


    茯苓玉竹将准备的骑装捧出来,整整八套,颜色各异,铺了满榻,青黛、月白、墨绿、浅紫……看得人眼花。


    孟令姝扫了一眼,指尖落在那一袭红衣上,道:“就它吧。”


    后妃能穿的颜色,是按位分划定的。


    大多颜色都使得,唯有红色,是同明黄色一般,独属于帝后的颜色。


    这件骑装,这个颜色,本不该出现在孟令姝身边的。


    后位空悬多年,宫里没人敢碰这忌讳,就连能直接叫太后母后的柔妃,也只敢穿嫣红、玫红。


    位居高位,圣眷正浓,行事是能肆意些了,但孟令姝还不至于犯这么低级的错。


    这件大红骑装是在上京时,御前的人送来颐华宫的,传了赵琮的口谕,是陛下亲自敲定的料子。


    即是他的心意,她便坦然穿上了。


    孟令姝换了骑装,出了帐篷。


    茯苓带着她去选马,路上碰见三三两两结伴的女眷,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抹大红上,俱是一怔,随即慌忙福身行礼,不敢多看。


    知道昭仪娘娘要来选马,底下人早把品相好的马匹都备齐了,一字排开,毛色油亮,专供娘娘挑选。


    孟令姝目光从一匹匹马上掠过,最后停在了最里头的那匹上。


    那马通身雪白,不见一丝杂色,毛色亮得像上好的绸缎,日光底下泛着银光。


    唯独四只蹄子,从踝骨往下,乌黑如墨,黑白分明地截断在那里,像是雪地里嵌了四块墨玉,漂亮得近乎妖异。


    孟令姝眼前一亮,伸手去摸它的鬃毛,那马偏过头来,打了个响鼻,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她掌心,竟像是亲近她。


    牵马的宫人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嘴巴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只躬着身子道:“这马还没有名字,请娘娘赐名。”


    孟令姝想了想,指尖抚过马耳,轻声道:“就叫它……乌雪吧。”


    宫人咀嚼了两遍,点头道:“娘娘赐名,奴才代乌雪谢过娘娘。”


    孟令姝摸了摸它的脖子,叫了声乌雪,那马竟真的侧过头来,耳朵朝她转了转,像是应了。


    孟令姝便笑了,眉眼弯起来,那抹大红骑装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只是骑术这东西,久不碰总是要生疏些。


    她在围场边慢跑了两圈,找回了些感觉,掌心攥着缰绳,风从耳畔掠过,连日来的疲乏倒是散了不少。


    另一边。


    路喜躬着身子进了御帐,将孟令姝去选马的事一五一十禀报给赵琮。


    赵琮拿着书在看,闻言眼皮也没抬,语气很凉:“怎么,非得朕去找她?”


    路喜嘴角一抽,不敢抬头。


    陛下这话说得……


    从上京出来之前,陛下的心情就不大好,提起昭仪娘娘,说话便阴阳怪气的。


    他不提吧,陛下想起来了又冷冷看他一眼,他提了吧,陛下又嫌他多嘴。


    路喜觉得自己这张脸都快被陛下的反复无常磨薄了,只好努力让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原地消失。


    片刻的沉默之后,赵琮啪地合上书,起了身,语气听不出喜怒:“去把踏霜牵来。”


    踏霜是赵琮的那匹坐骑,通体乌黑,唯一个蹄子是白色,性格烈得很,旁人靠近了便要撂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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