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宫中旧例,唯有位分至四妃者,方能设席宴请宗亲朝臣,孟令姝如今不过昭仪,本无此规制。


    可陛下一心要孟昭仪撑足脸面,一应规格全然逾制,前朝也无一人敢出言置喙。


    之前也不是没有人进言过陛下专宠孟昭仪一人,但奈何陛下不听啊,且那些人无一例外,都被贬了。


    有能力去了江南做事,看陛下的态度,来日还能升回来,没能力的被贬去了偏远地方,若做不出政绩,应是回不来了。


    看清陛下强硬的态度,谁敢再进言。


    左右,孟昭仪又不是什么祸国妖妃,陛下宠着点,也不关他们的事。


    若有一日,孟昭仪登上后位,帝后琴瑟和鸣,那就是好事了,更不能再说什么了。


    这样一想,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说,还能给孟昭仪和陛下留个好印象。


    宴席直至暮色深浓方才散去,赵琮携着孟令姝并肩离了广云台,乘銮驾回颐华宫。


    广云台外,走向銮驾之时,孟令姝目光随意一扫,禁军之中,有一人身形侧影骤然撞入眼底,令她脚步微微一顿。


    好熟悉。


    可单单一个侧脸、一截身段,孟令姝竟想不起对方究竟是谁。


    晚风拂过,孟令姝头脑微微发沉,方才席间被各宫妃嫔、朝臣眷属轮番敬酒,浅饮数杯,此刻鬓间微热,眉眼染着一层淡淡的氤氲醉意。


    上了銮驾,帐幔垂下,她只能收回目光。


    待再下銮驾,她的目光在禁军中寻去,几瞬后,牢牢锁着那道身影,眉头微蹙。


    那人一身规整墨色禁军铠甲,身姿挺拔清隽,立于宫灯暗影之下,只露出半张侧脸,眉眼轮廓、骨相身形,竟与她的兄长一模一样。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自行压了下去。


    兄长在宫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一定是醉了。


    孟令姝轻轻晃了晃脑袋,眼睫轻颤,只当是酒意上头、心神恍惚,看错了人,生出了错觉。


    她敛去眼底的诧异,倚在赵琮身侧,任由他牵着自己前行,将那抹熟悉的身影归为醉后的幻影。


    颐华宫内,宫人奉上醒酒汤。


    赵琮松开牵着她的手,转头看向带着些慵懒醉态的女子,嗓音低沉温和,带着几分蓄意的温柔。


    “姝儿,方才宫外,你可是看见了熟人?”


    孟令姝一怔,没想到自己方才细微的失神,尽数被他收入眼底。


    她浅浅垂眸道:“是姝儿喝多了,眼花看错了,方才瞧见一名禁军侍卫,身形极像家中兄长。”


    她语气轻淡,只当一场荒唐错觉。


    可赵琮闻言,却不置可否,只淡淡抬手,对着殿外候着的路喜沉声吩咐:“宣人进来。”


    孟令姝心头微疑,茫然抬眸,不知他所言何人。


    下一瞬,一道熟悉至极的挺拔身影,缓步走入殿中。


    男子眉眼温润,一身甲胄衬得身姿愈发英挺,躬身行礼的那一刻,声音沉稳依旧:“臣孟书昀,参见陛下,参见昭仪娘娘。”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眉眼,熟悉的风骨。


    赫然就是她方才以为、绝不可能出现在宫中的兄长。


    孟令姝浑身一僵,瞬间怔住,醉意褪去,眸中是难以置信的震颤,怔怔望着眼前人,一时失语。


    不是幻觉。


    赵琮立在一旁,说了一声免礼,再低声对孟令姝道:“朕去净室沐浴,你与你兄长好好叙叙旧。”


    孟令姝呆滞的点了点头。


    赵琮出了正殿。


    熟悉的人影真切立在眼前,孟令姝竟一时失语,不知该从何问起。


    孟书昀望着眼前许久未见的妹妹,一如在家中那般,抬手轻轻抚了抚她乌黑的发髻。


    “是陛下特意下旨,召我重回宫中禁军任职。”他开口,为她解惑。


    孟书昀自幼习武,走的是武举仕途,供职禁军。


    大启禁军等级分明,权责各异,一部分是贴身随驾、护卫帝王安危的御前亲卫,日日伴于君侧,一部分则驻守京城四方城门,守卫皇城内外安稳,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孟书昀从前是驻守京城的一部分。


    不用他说,孟令姝也知道。


    没有赵琮允准,他是罪臣之子,再不能回禁军任职。


    孟令姝鼻尖一酸,连忙追问出日日惦念的家事,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娘亲身子可还康健?爹爹近况可好?还有小妹。”


    孟书昀温声应:“家中一切安好,我一个一个同你说。”


    他目光静静落在妹妹身上,细细打量着她一身华贵宫装模样,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两刻钟后,赵琮回到正殿。


    孟令姝已哭成了泪人。


    孟书昀极有分寸,不等赵琮开口,他就顺势请退,悄然退出殿外。


    殿门轻轻合上。


    赵琮缓步走上前,抬手指腹轻柔细细,一点点拭去女子脸颊滚烫的泪痕,动作温柔至极。


    可孟令姝此刻早已情难自抑,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微微仰头,不管不顾、胡乱地吻上他的唇角、下颌,吻得仓促又细碎,带着未干的湿意,笨拙又赤诚。


    赵琮长臂稳稳揽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将人牢牢圈在怀中,微微俯身低头,迁就着她的姿态,让她吻得安稳轻松,毫无局促。


    唇齿相缠的空隙里,他贴着她泛红的耳畔:“不急,姝儿,慢慢来。”


    ——


    今年夏日温煦,并无灼人酷暑,殿内只置一鉴冰盆,丝丝凉意漫开,便足以消解闷热气闷。


    原定下旨前往行宫避暑的计划搁置,六宫之人皆留于皇城之内。


    时序流转,天高云淡,转眼便踏入九月。


    离杨婉仪禁足之期越来越近,云容华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大石,日夜惴惴难安。


    十月至,午后长乐宫宫门传来动静,宫人通禀杨婉仪登门。


    她一身素色宫装,身后随行一众内侍宫女,人人手中捧着锦匣,皆是小公主宝儿的衣物玩物。


    宝儿远远望见生母,初时尚有几分生疏怯意,却依稀记得些什么,并不躲闪,肯任由杨婉仪伸手牵住自己。


    当着孩子的面,杨婉仪语气温柔恳切,对着云容华微微屈膝一礼:“妹妹日夜照拂宝儿,悉心周全,姐姐心中感念不尽,往后不知可否容姐姐每日来长乐宫,陪宝儿小坐片刻,同她玩耍一番?”


    生怕云容华回绝,她又连忙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卑微退让:“只每日半个时辰,到点姐姐便即刻离去,绝不叨扰妹妹,更不多做逗留。”


    话已说到这份上,云容华无从推拒。


    陛下虽将小公主交由她抚育,可宗室玉牒之上,生母依旧写着杨婉仪的名字,陛下从未下旨隔绝母女相见,于情于理,她都没有阻拦的道理。


    云容华点了头。


    自此往后,每日午后杨婉仪准点赴长乐宫,陪小公主嬉笑逗乐。


    骨血亲缘最是奇妙,起初宝儿还会与云容华寸步不离,短短三日,便和杨婉仪格外亲近。


    每到杨婉仪辞宫离去之时,宝儿总要拽着她的衣摆不肯松手,今日吵着要同生母一道走。


    云容华看着这场景,心口像是生生被剜去一块,阵阵发空发疼。


    她心里分明知道,宝儿不是要离开他,只是小孩子心性,想和杨婉仪在一起玩,可还是止不住的难过,眼眶一热,转身往内殿走去。


    偏生宝儿是个极招人疼的孩子,看见云容华泛红的眼尾,立时便忘了要跟着杨婉仪离开的念头,小步跑上前,仰着小脸懵懂询问:“母嫔,你怎么哭了?”


    云容华俯身将小小一团紧紧搂入怀中,千般委屈压在心底,什么都没说。


    宝儿尚年幼,只需天真无忧便足够,这些事,能晚些知道,就晚些知道。


    华清宫外。


    今日亦是周贵人解除禁足的日子,她出殿后第一时间便去往寿康宫拜见太后请罪。


    禁足的半年中,太后未曾遣过半名宫人前来探望她,周贵人悬着心,唯恐太后真的厌弃了她,彻底断了她在宫中唯一依仗。


    一踏入寿康宫的殿门,见到太后,她当即双膝跪地,垂首落泪,说起自己的不是。


    太后本意只是借禁足磨一磨她浮躁心性,见她哭得哀戚,是真的知道错了,温声出言安抚几句,提点她往后行事收敛锋芒,留了她在寿康宫用午膳。


    悬着的心总算落定,午膳后,周贵人离开寿康宫,转身径直去往华清宫,寻柔妃。


    宫人进去通传,她被领进。


    柔妃端坐主位,见她进来,态度和她禁足之前一般,不冷不热。


    “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周贵人一时语塞,只得勉强扯出笑意:“无事便不能来探望姐姐吗?”


    柔妃淡淡扫她一眼,直接说了“嗯”了一声,并道:“往后若无紧要大事,不必再来华清宫,母后心中疼惜你,你只需多往寿康宫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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