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妃可是她一手教养出来的,千般疼宠,终究也没能抵挡住后宫的漩涡。
太后:“这么晚了,来求见哀家,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良嫔收回思绪,将那明黄圣旨,交给太后,语声里裹着藏不住的惶惑:“嫔妾心中惴惴不安,这才在这么晚求见姑母。”
太后疑惑展开圣旨,目光扫过纸面字迹的刹那,眼底漫开真切的惊色。
协理六宫之权?贤妃素来行事妥帖周全,管理后宫多年从无半分疏漏,没有半点风声预兆,皇儿竟陡然分权给良嫔,他这是要做什么?
太后的视线在良嫔恭谨低垂的面容与手中圣旨之间来回辗转思忖。
其实也并非全无征兆,近七日来,皇儿日日宣良嫔去往紫宸殿御前伴驾。
终究是自己一手养大的亲生儿子,她对赵琮的心思尚有几分把握。
若是当真对一名女子存了情爱疼惜,不会只留她在身侧磨墨论事,却半分恩宠都不肯给。
念头倏然一转,太后轻掩唇间低咳一声,抬眼直直看向良嫔,发问:“陛下这些日子,可有召你宠幸于你?”
良嫔身子微僵,轻轻摇头,语声低弱:“不曾。”
太后闻言悄悄松了口气,点点头,幸好不是她想的那样,在听政殿就……
她复又追问:“那在你伴驾时,陛下说的话多不多?”
良嫔据实回话:“陛下大半时辰都在处理政务,偶有歇停之时,会同嫔妾聊几句后宫事务,待嫔妾答完,陛下赞许一句,再无多余闲话。”
太后垂眸沉吟半晌,片刻后豁然通透,眼底了然一片。
贤妃掌权,一人独大,若是抬举一位家世显赫的妃嫔,便能分权制衡。
这从来都与贤妃自身做的好坏无关,只是帝王制衡朝堂后宫的驭下心术罢了。
放眼整个后宫,良嫔恰恰是最合宜的人选。
家世够硬,还有些许的经验,加之身后有她这个太后撑腰,底下人不敢造次,这宫务比旁人能更快上手。
想透了其中关节,太后神色缓和些许,缓缓开口:“既然是陛下给你了,你便安心收下,好生打理后宫诸事,莫要辜负陛下这份托付。”
话音顿了顿,太后不忍再瞒,说了真话:“陛下心底,将你与柔儿都当妹妹,不愿宠幸你们,只能从旁处补回来。”
良嫔闻言浑身一震,她急急忙忙的追问:“姑母这话……嫔妾听不懂,姑母的意思是,陛下这辈子,永远都不会宠幸嫔妾?”
太后望着她惨白失色的脸,重重叹了口气,轻轻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力:“陛下去华清宫,大半都是歇在偏殿。”
歇在正殿,也只是同榻而眠。
震惊和恐惧瞬间席卷上来,良嫔双腿发软,险些就要倒下去。
太后瞧她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心底到底疼惜,她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侄女,怎会舍得眼睁睁看她绝望无依,连忙温声宽慰:“你先放宽心。”
“你在宫中熬几年资历,待过个几年,宫里有低位嫔妃诞育皇子公主,哀家定会出面为争取,实在不行,便从宗室之中过继孩儿到你名下,在姑母去之前,定会为你和柔儿安排好依靠的。”
可此刻良嫔耳中嗡嗡作响,这些话没有一个字入她心底,她僵硬的点点头,勉强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浅笑,轻轻屈膝行礼:“夜色深重,时辰不早,叨扰姑母许久,我便先行回宫了。”
太后也知道她现在需要静静,没挽留,颔首应允。
良嫔扶着椿香的胳膊从寿康宫走出,一路沉默行回甘泉宫。
刚踏入殿内,良嫔浑身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脱力一般重重跌坐在软榻上。
她侧过脸,声音嘶哑干涩,挥了挥手遣退身旁宫人:“你们都出去,本嫔想一个人静静待一会儿。”
殿内宫人闻声尽数躬身退离,满殿寂静,良嫔一人枯坐着。
颐华宫。
路喜隔着屏风回来复命,赵琮臂弯稳稳圈着身侧的孟令姝,指尖轻轻摩挲她肩头软缎衣料,垂眸看向怀中人,问:“这下,称心了?”
孟令姝面颊贴着他温热的衣襟,点了点头。
她和良嫔不能正面对上,最好的法子便是祸水东引,借旁人之手了结良嫔。
放眼偌大后宫,论城府手段,唯有一人堪当此任,贤妃。
贤妃平素待人最是温和,可她手握宫权,又是宫中头一位诞育皇嗣、坐稳高位的妃嫔,怎么可能没有半点手段。
能撬动贤妃出手的筹码,无外乎两样,一是小公主,二是执掌六宫的权柄。
拿稚弱孩童做文章,孟令姝做不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
如此一来,便只剩宫权了。
良嫔分得协理六宫之权,等于生生分走贤妃半分权势,贤妃性子再温和,也不是泥人捏的,待她回敬回去之时,只要可以,她会帮上一二。
她正思忖之时,耳畔却传来赵琮的声音,语气里裹着不耐:“可朕,半点不称心。”
为铺好这一局,赵琮连日日日召良嫔至紫宸殿伴驾,耐着性子同她闲谈宫务,耗费无数时间周旋,甚至还要摆出几分看重她的模样。
牺牲时间和色相,自然是不称心的。
孟令姝自知这件事赵琮付出良多,指尖刚要抚上他下颌柔声宽慰,赵琮却骤然转了话头,又说起旁的了。
孟令姝顺势压下到了唇边的软语,暗暗松了口气。
能不提这事,还是不要提的好。
言多必失。
二人说着话,不知何时,赵琮的掌心轻轻覆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之上。
赵琮的手原本环在腰侧,不过微微往下挪了寸许,动作轻浅,孟令姝并未多想。
这厢,赵琮确认了一个事实。
女子不希望良嫔死。
为什么?她被良嫔害的小产,论恨意,她本该比自己更深。
可方才提起良嫔分权一事,她眼底唯有算计制衡,不见半分蚀骨仇怨,这般反差,与他预想全然相悖。
唯一能解释通的缘由,便是小产一事,不是良嫔所为。
他让路喜去查,线索兜兜转转,只查到香昙是良嫔的人,可关键致害的源头,却半点踪迹无存。
赵琮垂眸望着掌心下那片平坦肌肤,心底寒意一点点漫上来,一个不敢深思的猜测,在脑海中缓缓成型。
所以,是他想的那样吗?
一念及此,无边恐惧骤然攫住他心神。
他对这个答案是害怕的。
孟令姝似是察觉到他掌心力道微沉,微微欠身,轻巧挪开身子,小腹脱离了他手掌覆盖,柔声道:“我去沐浴啦。”
赵琮收敛眼底翻涌的沉郁,面上恢复平日温和,淡淡应声:“嗯。”
孟令姝起身提着裙摆步入净室,内殿一时只剩赵琮一人。
他独自坐了半晌,目光扫过殿内熟悉的摆设,指尖重重捏了捏眉心,压下心头纷乱繁杂的猜忌,旋即也起身,跟着去往净室。
待到沐浴完毕,二人同卧于锦榻之上。
孟令姝靠在他怀中,她能感受到赵琮好似是有些不高兴的。
但赵琮待她一如既往的温柔,只是话少了些。
她抬眸轻声询问缘由,赵琮只称是前朝堆积的政务有些棘手,心绪烦闷。
孟令姝闻言,微微垂眸,语声含着几分怅然:“姝儿不通朝堂政事,也没法替陛下分担忧愁。”
纵使心底烦乱难解,该回的话,赵琮一个也不落:“等你通了政事便能为朕分忧了。”
说这话时,他神色平淡从容,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寻常闲话,全然没察觉自己这番话分量何其重量。
孟令姝惊呆了,窝在他温暖的怀里,清亮眸子里,一半是茫然无措,一半是藏不住的细碎期待。
赵琮垂首,恰好撞进那亮得像盛了碎星的眼眸,他此刻不想再看这勾人的眼,抬手轻轻覆在她的眼睛上,温声道:“方才不是说明日一早要早些去长春宫请安吗?快睡吧。”
眼前骤然落了一片温热的黑暗,孟令姝眼珠轻转,看热闹不嫌事大:“陛下,您明日去给太后请安吗?
掌心抵着她软嫩的眼睫,赵琮低低哼了声,语气嘲弄:“又要利用朕了?”
“这怎么能算利用陛下。”孟令姝嗓音软糯,带着点狡黠,“这一出大戏少了陛下坐镇,就不热闹了。”
赵琮声线微沉,裹着几分危险的意味:“好,朕又成戏子了。”
孟令姝伸手拉下他覆在自己眼上的手掌,指尖没有松开,反倒在他掌心慢悠悠画着小圈,撒娇似的哄:“陛下别这般曲解姝儿嘛,若是陛下不愿,不去便是。”
酥痒麻意顺着经脉漫上来,赵琮反手牢牢扣住她的手,不为所动:“行,朕不去。”
这话一出,孟令姝当即闷了气,整个人往他宽阔怀里一埋,肩头轻轻鼓着,透着股闹别扭的娇憨。
静了片刻,赵琮感受着怀中人的柔软,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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