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回到了民宿工作。抵达民宿前他先去花店拿回栀子花。栀子花在健康生长,又度过了一个冬天。
这一次过年邱远来到了民宿。她第一次坐飞机,方从年远程指导,候在出站口接她。她因为坐飞机感到兴奋,去民宿的路上说了很久在飞机上的感受,到了民宿她也一直拍照,说这里风景好。
“那去年让你来你不来。”方从年说。
“去年照顾你姥姥嘛。”
方从年就没说话。他不知道姥姥的病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邱远摸他的头发,说:“头发是有点长了。”
“回来之后剪过一次了。”
“嗯。”
“不好看吗?”
邱远没有立刻回答,“你觉得好看就行。”
“那就是不好看。”
邱远笑着拍他的背,“你长大了,你想干嘛就干嘛,你觉得好看就留着,不好看就剪。我也就是说说。你自己拿主意。”
方从年很想问如果他喜欢男人怎么办。但不想扫邱远的兴致,忍住没说。而且邱远并非像她所说的那样由他想干嘛就干嘛。邱远不喜欢他的工作,要熬夜,对身体不好。邱远希望他另找工作。他做出了并不激烈的反抗,比如对邱远冷脸。邱远不怕他,比他的态度要强硬。也许是看出了他的虚张声势,因为此时的他和当年决定辍学的他简直判若两人。她看穿了他。
最后,他向邱远妥协,或是向另外的什么妥协。他说不清,也不愿意说清。
这年春天他辞掉民宿的工作,回到c市开了家小花店。那盆栀子花和上次一样存放在民宿附近的花店里。老板问他这次要放多久。他不知道。
但是他带走了陈赋送他的那一束。
早在之前他就把花风干用相框保存起来。这次他里三层外三层缠包裹得很严实。
第20章
最初花店开得并不顺利,有些入不敷出。方从年偶尔会在晚上提前关店去跑外卖。
他骑着电动车在满是路灯的街道上穿梭,进出各种公寓和写字楼,进出这些他从来不觉得有朝一日会有他一席之地的地方,直到他在写字楼里遇到正要下班的丁荣。
他没有看见丁荣。他想要快点去送下一单。他在用手机看定位。是丁荣看见他。是丁荣叫住他。丁荣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这儿的。
他愣在那儿,看着穿得很休闲也同样疲惫的丁荣,留下一句“我赶时间”就匆匆离开。他坐上电动车,看了看身上的工作服,拧动车把重新进入车水马龙的街道。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他走了神,闯了红灯,差点儿让行驶过来的货车撞上。又响又刺耳的鸣笛声惊醒他。他冲过十字路口,心脏在剧烈跳动让他难以呼吸。他停在路边,心有余悸地按着胸口,从他身边经过的人都转头看他,看这个为钱不要命的人。他低下头,等平静下来再继续送单。
送完这一单他就不再接单了。他摘下帽子,买了瓶水喝,坐在路边休息。已经不早了,街道上车灯连成一线像条河蜿蜒流淌看不到尽头。
他听到女人教育孩子的声音,听上去很急躁。他听到女人说不好好学习就会像他这样,给人送外卖。他看着他们。女人骑着电动车载着孩子,孩子抱着看上去装了很多东西的书包。他们从方从年面前行驶过去。女人对孩子说请一对一花了很多钱。她的声音越来越远。
二十分钟前,陈赋给他发消息问他在干什么。到第二天早上他都没有回复,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既不想说谎也不想说实话。他想等花店步入正轨后再对陈赋说,虽然到时候应该怎么开口他还没想好。
他几乎要忘记从前他毫不遮掩让人看到他的狼狈,甚至越狼狈越多人看到,他心里就越痛快。
他简单吃点早饭就下楼开店。外面阳光不错,气温不高,是很舒适的天气。他从店里往外搬花。女人路过这里驻足往店里看。他问她有什么需要的。她笑着说看一下。他就对她说可以进店随便看看,另外告诉她本日“大飞燕”打八折。
这是他在店长那里学到的。店长每天会给不同的花打折。
顾客走进去。他没打扰她,继续做自己的事。她看了一会儿,想要一小束花,其中就有“大飞燕”。包好以后她说很漂亮。他很高兴地向她道谢。
【今天的生意好了一点】黄昏时分方从年给店长发消息。
【慢慢来,以后会更好的】
在天暗到店里不得不打开全部的灯才能让顾客看清所有花,而路灯还没亮起来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方从年放下手机站起来说“欢迎光临”。
陈赋站在门口看他。
他有些退缩,不敢看陈赋,但也只是躲闪了一秒,就直视上去。他问陈赋:“有什么需要的吗?”
陈赋迈开腿。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的响声和街上的鸣笛混在一起,鸣笛过去就只剩下他的声音。他穿着黑色西装,但没有打领带,衬衫下摆也没有扎进裤腰。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和最下面的都没有扣上。他转身看花,挨个看了一遍。
方从年看着他的背影。方从年不能不看他,这不由方从年决定。直到他开口,方从年才回神,专心听他说话。他指了几种黄色和粉色的花让方从年包起来。
方从年又加了些绿叶配饰,但是他忘了说今天打折的花,不知道陈赋有没有看见店外黑板上的字,毕竟陈赋没有选打折的那一款。
“今早上我同事来这儿买了束花。我猜可能是你。她说店员是个年轻小伙,长得很好看,也很瘦。”陈赋站在柜台外面。方从年包花的时候能看到衬衫下摆不算明显的褶皱。
方从年没说话。虽然陈赋只是转述,方从年的脸还是热辣辣的,烧到了耳根。花店的灯光是暖色调,大概不是很能看出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陈赋问。
“上个月。”
“生意怎么样?”
“还行。”
“你几点下班?”
“十点。”
“下班后还做什么吗?”
“不做,就上楼睡觉。”
“住楼上?”陈赋的声音稍远了一点。方从年抬头。陈赋在仰头看通向二楼的楼梯。
“嗯。”方从年拿剪刀剪掉多余的丝带。
“一个人住吗?”
“一个人。”方从年抱起花让陈赋看,“这样可以吗?”
陈赋看着花说可以。他付过钱,抱着花走了。
方从年松口气,收拾好柜台坐下来休息。离十点还有十分钟的时候,他开始做闭店准备。在隔壁古着店做兼职的女生跟他打招呼。她单肩背着帆布袋,递给他一杯奶茶,是为了凑单买的。他说谢谢,要送她一束大飞燕。她说不用了,“前天你送我的郁金香还在宿舍呢,等下次吧。”
她就读于本地一所美院,一周大概来兼职三到四次,每次都会点奶茶外卖,会给方从年一杯。方从年礼尚往来送她当日打折的花。
从里面锁上门,方从年上楼,坐在窗边喝奶茶。他听着街道上的喧嚣,突然觉得这样活着也不差。
第二天陈赋又来了,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样的打扮。他说他想在这里坐一会儿。方从年让他随意。他坐在唯一一张桌子旁边,打开电脑。方从年能看到他四分之三的脸。他敲击键盘,一次也不抬头。方从年看着他,草木皆兵地看他,忽然想起应该给他倒杯水或者拿瓶酸奶。
方从年叫陈赋的名字。陈赋的手指停了下来。陈赋转头看他。他问陈赋要不要喝水或者酸奶。陈赋说喝水就好。方从年跑上楼,拿了个干净杯子,又从冰箱里拿瓶酸奶下楼,倒好水把酸奶一并放桌上。
他笑着说:“那你还问我干嘛。”
方从年也笑,没说话。他靠着柜台看已经亮起路灯的街道,高峰期最繁忙的时候,好像所有人都在街上,花店的顾客也多了一些。陈赋走的时候他在包花,他只来得及看陈赋的背影。送走顾客,他看到酸奶被留在桌上,没有拆封。
方从年看着那瓶酸奶,他想他大概是做了多余的事,陈赋应该真的不喜欢喝酸奶。他打开酸奶喝掉了。
后来陈赋几乎每天都来,下雨天也来,总是那个时间,总带着电脑,每次都坐不太久,最久的一次将近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他也不太主动跟方从年说话,他看电脑。方从年也不打扰他。
下雨的那天方从年问他干嘛要来,不如回家。他说等会儿还要去学校上晚自习,他带的学生即将高考。方从年给他倒上水,不必再上楼,方从年给他准备着水杯。他说这里比较安静,学校里一到吃饭时间就热闹得让人头疼。
方从年笑着说:“生意确实不大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方从年也只是跟他开个玩笑。
不过陈赋看上去很认真。他越是这样方从年就越笑不出来。
陈赋看着方从年,“其实你可以在社交平台上做一下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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