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邱远好像怎么看他都不顺眼,他吃的得少是错,吃得慢是错,磕多一次头是错,跪慢了也是醋,反正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他想那时候她大概是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心理压力太大,现在她还有哥哥,多少能好受点。
葬礼期间他睡在姥姥家,夜里听到说话声就醒了。他凝神听了一会儿,是邱远和舅舅在给姥姥烧纸钱。他有点担心邱远的腿,虽然邱远的腿已经痊愈,但医生说还是要保暖,不过这是老家守灵的规矩,他也没办法。
屋里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被窝里凉,他打开电热毯,听了一会儿他俩说话就睡着了。他没有关电热毯,后来被热醒了才关上。邱远和舅舅还在外面。他就这么时醒时睡,最后一次醒来大家都已经起床了。
表哥问他睡得怎么样,如果不行就去他家睡。陈赋说睡得挺好的。表嫂拉着孩子的手,让孩子叫他舅舅。孩子就仰头叫他舅舅。他朝孩子笑笑。
长辈在外面商讨明天出殡的事,他们坐在屋里聊天,关紧门窗,开着小太阳。在表嫂带孩子去厕所的时候,表哥说起了陈赋。
他说他见过陈赋,就在方忠民的葬礼上。那时候他对陈赋的印象比较深,因为陈赋开的车是他一直很想买的型号。时隔太久他记不清了,前几天不知怎么忽然想起那年陈赋倒车的样子,他觉得陈赋很帅,觉得如果是他坐在那辆车里,一定比陈赋还帅。
方从年笑了起来。
表哥也笑,他逗陈赋:“我帅还是他帅?”
“你帅,肯定是你帅。”
对于表哥说的话,方从年一点印象也没有。他想向陈赋求证,但忍了忍没有问。都是过去的事了。
表嫂和孩子回来时,开门的那几秒他看到一堆衣服被扔到院子里。他开始留意外面的动静,似乎是在收拾姥姥的衣服,等明天在坟前烧掉。方忠民去世的时候就是这个流程。他想那两千块钱多半也会被发现。他没去做什么,毕竟他没打算结婚,也没打算生育,大概也不能了,这种事不由他打算。钱归谁他也不知道。他没有问。
吃晚饭的时候他见到了从市里赶来的陈赋。
陈赋没有到村子里来,只开车到村口。他说他还是想来看看方从年。方从年猜测他或许没吃饭,就想给他带两个包子,但一时找不到干净的塑料袋,就用纸包着包子去村口找人。
村子里的路灯很稀疏,没有路灯就靠家门口的灯泡照明,灯泡明暗不齐,幸好月光还不错。方从年看见一个人影,他凭着人影的走路姿势认出了陈赋。
“你吃饭没有?”方从年看着他,但看不清他。
“没吃。”
“我给你带了包子。”方从年把包子递过去。他单手接住,顺便把手里的纸袋子递给方从年,“给你带的面包。”
“谢谢。”
可能是因为包子还热着,陈赋问:“你们才吃饭?”
“嗯。”
“那我打扰你吃饭了。”
“没事儿。我还希望有人能把我叫走,不然他们总让我多吃,我胃受不了。”
“外边冷,去车里坐坐吗?”
“行。”
他们坐进车里,陈赋打开灯,歪头看方从年。方从年也看他。他们对望着。他的眼神又往下瞄。方从年就不看他了,让他快点吃包子,不然包子就凉了。
他开始大口吃包子,说包子很好吃,咸淡适中,他说他还没吃过豆腐馅,回去也试试。
“你会包包子?”方从年问。
“我会包饺子,包子应该和饺子差不多吧。”
“感觉包子要难一点,我包不好,包得很难看。”
“能吃就行,又不是拿出去卖的。”
“那等会儿我问问他们包子馅是怎么调的,给你发过去。”
“行。”
车里弥漫着包子的味道。方从年和陈赋坐得很规矩。方从年没问陈赋是怎么知道他姥姥家在这个村子里。陈赋也没主动解释。
他们在车里说着没有营养的闲话,方从年很少看陈赋,他接话也很慢,好像慢慢说时间就能过得慢一点,他能在这里坐久一点。他想如果陈赋现在问他要不要留在这座城市,问他要不要跟他走,他想他多半会答应。但陈赋没有问。他也没有刻意引出这个话题。
方从年注意着时间。明天陈赋还要上班,他们不能聊太晚。他打算五分钟后跟陈赋说再见,五分钟后又两分钟,两分钟后又五分钟。等到他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他还想再拖延两分钟。两分钟后他下定决心打开车门。
他下车,对陈赋说:“开车小心点,到家给我发消息。”陈赋说好。
方从年关上车门,退开几步。车子启动了,车灯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黑夜里,一丁点也看不见。
他们没有接吻。方从年以为陈赋看他的嘴唇是想要跟他接吻。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荒唐,他笑了一下,笑自己的荒唐。
他走回去,脚步有些轻快。碗筷都已经收拾好,他们在厨房烤红薯,表哥让他过去吃。他把面包放屋里才过去,他已经吃不下了,就跟邱远同吃一个,分给邱远一根红薯的三分之二,然后慢慢吃到他们回家。
“你朋友这么晚还过来,记得到时候请人家吃饭。”邱远说。
“我知道。”方从年说,“妈,你们做的包子怎么调的馅?我朋友说好吃,想回去包着试试。”
邱远就告诉他调料,他发给陈赋。过很久陈赋才给他回消息。那时候方从年已经躺在开着电热毯的被窝里,还吃了一些面包。
陈赋说知道了,说已经到家。陈赋给他拍了张照片,是在电梯里对镜拍的。陈赋的脸让手机遮住了。方从年放大照片看陈赋的手。陈赋的手指骨骼明显,看上去很有力,似乎比他的要大一些。他回忆陈赋握他手的瞬间,很短,短到没办法让他比较谁的手更长。
他回复“好的”,就睡下了,半夜又被热醒才关掉电热毯。
第二天出殡,火化完天空开始飘雪。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两天。方从年离开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但还没有出太阳。邱远只送他到县城的车站,陈赋等在客车终点站,载他到机场。
坐在车里的一小部分时间,方从年在看陈赋的手,看这双手开启音乐操纵方向盘调整档位。
“你是想开车吗?”陈赋问。
“什么?”方从年没反应过来,看着陈赋。陈赋看了他一眼,“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方从年转过头。
“我还以为你是想开车。”
“我不会开车,我没考驾照。”方从年说想看看他们谁的手比较长。
下一个十字路口是红灯。陈赋停车后向他伸手,“那要比一下吗?”
方从年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上去,手心贴在一起,“你的长一点。”
比完手陈赋没有立刻收回去。方从年也没有。两只手就这么贴在一起。方从年看着手指错开的那点距离,像观察载玻片上的样本。
等到绿灯亮起陈赋才重新握住方向盘,继续开车。方从年看了眼陈赋,扭头看窗外流动的街道。行道树上的积雪都还没化。他两手交握放在腿上。
后来他们都没说话,音箱播放的音乐刚好填充这段沉默。
机场人很多,应该是刚好赶上学生放假或者春运前期,办理托运的队伍很长。方从年跟着队伍往前挪,陈赋没跟他一起,单肩背着他的书包站在外面。方从年回头的时候看到陈赋在看他。他垂眼笑了一下,转过来,手指在行李箱拉杆上敲了敲。
还没轮到他,陈赋过来了,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因为他总是看他。他说没有,又说队好慢。他歪头往前看,装作很关心进度的样子。
“还早呢,不急。”陈赋看了眼手机就收起来。
“嗯。”
“今年还是在那边过年?”
“嗯。”
陈赋没说什么。他跟着方从年一起往前挪动,方从年转弯的时候他就在原地等,等方从年转过来。方从年转过来了他也不说话。队伍前后的人都在说,他们不说。
办理完托运,方从年从陈赋手里接过书包,他去安检,安检前他对陈赋说:“我走了。”
“嗯,走吧。”陈赋说。
安检要求脱羽绒服的时候,方从年回头看了眼站在外面的陈赋,但是很快让一个乘客挡住了。陈赋似乎注意到了,往一旁挪了挪,挪到了方从年的视线范围内。方从年没有停留,把衣服放在筐里就往前走,安检完毕他也没有再看陈赋。
飞机起飞的时候方从年才承认他一直在等,等陈赋问他要不要留下来。他想他也许会留下来,民宿的东西都不要了。他也许会这么做,他有这种冲动。虽然他也不确定。
他想到陈赋的父母,自见过陈赋的父母之后他总会想他们,想他们比邱远要年轻的面容。他想着他们,想家庭之间的差距。究竟会不会答应陈赋他也不知道,做这种假设毫无意义,因为陈赋没有问,在他期待的时间里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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