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从年不大相信,“检查报告单呢?我想看看。”
“就在我包里。”
方从年出去翻包,翻出来很多报告单。邱远做了ct和磁核共振,骨头没问题,腰也没事儿,就只是扭到了腿。方从年把报告单收起来。
洗漱完邱远想去医院,方从年搀着邱远下楼吃饭,再去医院,让她坐在医院的轮椅上,推她去姥姥的病房。有好几次他差点儿撞到人。邱远坐在轮椅上笑他。
姥姥在吃饭。她问他们有没有吃,舅舅给她买得多,她吃不完。他们都说吃过了。姥姥递给方从年一袋包子,让他吃,说他太瘦了。他推脱两次,还是接了过来,但实在吃不下,就说到外面吃,有什么事给他打电话。
方从年下楼,坐在花坛边上。地上有一些落叶,在风里翻滚着。他坐在阴凉里,包子放在旁边。他看到一些穿病号服的患者,看到一个女人挽着另一个女人的胳膊。他想如果他是女儿,邱远大概就不会介意太多,或者他不出生,邱远大概会生活得比现在好。
他目送那两个女人,瞥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她坐在另一个花坛边,在吃煎饼。她看着他。他也看她。女人目不转睛。他不再看她,看地上的落叶。等他再看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那儿了。他左右张望,没找到她。
他又坐一会儿,表哥就来了。表哥问他怎么在这儿坐着,有没有吃饭。他说吃过了。他跟着表哥上楼。邱远和舅舅在听医生讲话。总而言之就是姥姥的病情很糟糕,话里话外都是“大限将至”的意思。
医生走后,邱远看到方从年手里的包子,问:“你怎么没吃包子?”
“不饿,吃不下去。”
邱远就拿过去吃了,“省得你姥看见再问你。”等她吃完他们才进病房,表哥在讲他孩子的糗事,姥姥笑得前仰后合。姥姥问方从年有没有谈恋爱。方从年说没有。
“把你那头发剪剪,利索点儿,不愁娶不到媳妇儿。”姥姥说。
“是,到时候咱还得去喝从年的喜酒。”舅舅说。
方从年低头笑。他眼里的笑很短,嘴上的笑很长。
他们继续说那孩子的事,邱远也说。方从年看着邱远,不说话。
中午他又在外面坐着。阳光很好,风比较凉。他又遇到早上见过的女人。女人拿着一杯咖啡走到他面前,“冷不冷,怎么不在太阳底下坐着?”
“不冷。”方从年不动弹。
女人在他身边坐下,两只手都放在咖啡杯上,“家里人生病了?”
“嗯。我姥姥病了。”
“什么病?”
“癌症。”
她没说话。他们安静坐着,咖啡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她喝完咖啡,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就走了。
晚上是方从年守夜。邱远很不放心,一直嘱咐他有什么事一定要给她打电话。
“小远,你现在这样,从年比你可靠。”舅舅拍邱远的肩膀。邱远笑着说是。方从年看了眼邱远的腿,对邱远说:“我知道,一有事儿就给你打电话。”
把邱远送到酒店,他就回到医院。姥姥在用表哥的平板看电视剧,她看得是老片子。她让方从年过去,拉住方从年的手,让方从年再靠近一点。她小声对方从年说:“我那枕头套里边,有两千块钱,用卫生纸包着,都是给你准备的。一千是结婚的,一千是生孩子的,你哥有,你也有。你记着,到时候你拿着,别让你舅他们拿了。”
“知道了。”方从年看着姥姥有些浑浊的眼。
他跟姥姥关系一般,以前也就是过年才去看望她。他从没看清过她,每次想起也不过是个模糊的影子。
姥姥松开他,继续看电视,没多久就开始犯困。她一向早睡早起,但癌细胞不管她是否作息良好。
早上还不到六点,邱远就一个人过来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方从年下楼给她搬轮椅,问她有没有吃饭。她没吃。方从年就去食堂给她们买饭。邱远让他回去睡会儿。他说好,但没回酒店,还是在楼下坐着。
“今天这么早?”女人站在他面前。她穿得很休闲,还拎着一袋香蕉。
“昨晚在这儿守夜。”
“吃饭没有?”
“吃过了。”
女人掰根香蕉递给他。他不想接。女人放他身边就走了。
后来他每天都能遇到这个女人,下雨天坐在游廊里也能见到她,她给他带了一杯热牛奶。每次见面他们都只是简单聊几句,聊一聊天气,聊一聊有没有吃饭。他不问女人为什么只跟他说话,也不问女人叫什么。女人也不问他,什么也不问。
那天他们看到一个男人给一个老太太下跪磕头,老太太哭,男人也哭。女人叹了口气,说真可怜。他没说话,捧着一杯热红茶,红茶也是女人给他的。女人说这种事在医院里很常见,多半是孩子想给老人治病,老人不想拖累孩子。
“父母过得不好,孩子也不会过好的。”方从年说。
“这就是父母和孩子的矛盾了,有的时候都觉得为了对方好,最后谁也不好。”
“你有孩子吗?”
“我当然有。”
“如果是你呢?你怎么做?”
“我也会为我孩子着想的。”
“那你会后悔生他吗?毕竟没有他的话,你可能会过得更好。”
“不后悔。”
方从年没说话。
女人问他:“你不想出生吗?”
“有过这种想法。”
“别总是想这种事,只会浪费你的精力。”
“我知道。”方从年喝了口茶。茶水冒出的热气熏着他的眼睛。他又开始流泪。他想到方忠民的账本。他又没能控制好情绪。女人拍他的背,安慰他。他说他没事儿。她说父母是期待孩子来到这个世上的。他说他知道。
她拿走方从年的纸杯,拉住方从年的手腕,让方从年跟她走。方从年跟着她来到一间病房外。她让方从年从门上的玻璃看里面。他看见男人抱着婴儿来回晃。他看到婴儿举起来的小拳头。他看不太清楚男人的脸,他想象着男人是方忠民,他想象着他是那个婴儿。
他怨恨过方忠民和邱远,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怨恨过他们,他恨他们稀里糊涂地结婚,恨他们没有钱还要生他,恨他们对他那么好。他也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生得没心没肺一点,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其他穷人家那样没钱也能过得快乐点。
女人拿纸巾给他擦脸。他接下来自己擦。他看着女人说谢谢。他看到站在女人身后的陈赋。陈赋离他越来越近。他闭上眼。潮湿的脸贴在陈赋的大衣外套上,外套上有陈赋惯有的香味。
第18章
何奕在电话里对他说她见到了方从年。
她不知道方从年的名字,她说“那个人”,她说“应该是你喜欢的那个男孩”,她说“就是你放在桌子上的那张照片上的人”,她说“我在医院见到他了”。
陈赋没想到何奕会主动跟他提方从年的事。他问何奕:“他生病了吗?”
“不是他,是他姥姥,得了癌症。”
“哦。”
“但是他看上去也不太好。精神状态吧,挺萎靡的。”
方从年一直是这样,就是给人一种萎靡不振的感觉。
“你不知道吗?”何奕问。
“不知道什么?”
“他家里的事。”
“不知道。”陈赋连他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你没看错人吧?”
“我只是有点老花,不是眼瞎。”
“哦。那我不知道他的事。我俩又没在一起。”
何奕没说话。陈赋问他们聊了什么。她说什么也没聊,“我跟个孩子能聊什么,又是在医院,人家长辈又生病了,我能聊什么。”
“说的也是。”陈赋说,“不过他的话确实少,你别介意。”
“有什么可介意的。你俩不也没在一块儿么。”何奕顿了顿,“就算在一起了,我也不介意这个。”
听她这么说,陈赋的心情没什么起伏,不是他不喜欢方从年,是他跟方从年没什么可能,“那你是同意了?”
“我不同意,你能改吗?”
陈赋没说话。
“我只是需要时间消化一下。只要你找的是个安稳过日子的,不是滥交的,我没意见。”何奕说完就挂掉了电话。
陈赋想给方从年发个消息,或者打个电话,但是他什么也没做。他已经对方从年说过只要方从年来找他,无论什么事他都会帮。方从年既然不联系他,那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他没办法逼迫方从年做任何事。方从年做事的时候也不会考虑他的想法。
但是他没忍住,几天后他还是去了医院。他担心方从年。他总是想起那个葬礼上如同行尸走肉的方从年。他得去看看,亲眼见到方从年才行。他想他可以在见到方从年的时候告诉方从年他的父母都在医院工作,他只是来找爸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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