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讲完以后就走了。方从年坐在这儿，喝完剩下的酒。喝完酒他还不想走，就又要了一杯，这杯酒没喝多少陈赋就来了。陈赋说想见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喝着酒。他知道陈赋想听他说什么话，但那些话他是不可能说的。
他想林雨真大概是把她的痛苦转移到了他身上，自从见到陈赋，他就难过得要命。
陈赋在他面前一直不算话多，不知道是有意照顾他的情绪还是性格如此，但他还是察觉到陈赋有些心情不好。他猜测也许陈赋是像林雨真那样正承受着喜欢他而带来的痛苦。
后来陈赋去了趟洗手间。坐在身边的女人跟方从年搭话。她问方从年：“你们是朋友吗？”
“是。”
“吵架了？看起来很严肃啊。”女人趴在吧台上，自下而上看他。
他看了她一眼。他说没吵架。
“你长得挺有特点的。”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看他。
他第一次听人这么说，不理解她的意思。他看着她，等她解释。她笑着说：“就是让人忍不住好奇在床上会是什么样。”
方从年笑了一下，喝酒。她继续问：“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她笑着指自己，“那你看看我怎么样？”
“你喝多了吧？”
“没有。”她挥挥手，“这才哪到哪。”她坐直，长发披在身上，“我注意你很长时间了。从那个女人在这儿的时候。”她说的是林雨真。
她看着方从年，似乎在等方从年说话。方从年什么也没说。她说：“真的，我真好奇。”她扶着方从年的肩膀，凑过去亲了下方从年的脸。方从年诧异地看着她。她跟他接吻。他听到一些窃窃私语。他没推开她。他在想陈赋会不会看到。
她的吻技很好，但是她不尽兴。她说就像在亲一个娃娃。她看了眼手表，说她该走了。她给方从年她的联系方式。
她刚走，陈赋就回来了。方从年把女人的联系方式给陈赋。陈赋没碰，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方从年想他大概是看到了。他说就算有一天不喜欢方从年，方从年让他做什么他还是会做。方从年就对他说：“那就别喝了，回去吧。”
他看着方从年，他的眉毛轻轻皱着，看上去有些可怜，看得方从年很难过。他说好，他说喝完最后这点酒。方从年从他手里拿走酒杯一口气喝完剩下的酒。威士忌经过的地方火辣辣的。他掩嘴压下想咳的欲望，压出了一点泪。他沉着声音问陈赋：“行了吗？可以走了吗？”
陈赋看着吧台上的空酒杯，眼神有些呆滞。方从年安静等着，等到他站起来，他说“走”。
他给的酒钱。他不让方从年拿钱。他说他多收了方从年的拜年红包。
“你真计较。”方从年说。
“我在一些事上是挺计较的。”
走的时候他们都没拿那张纸。那张纸让陈赋不小心碰掉了。方从年一脚踩了上去。
方从年走在陈赋身后，他看着陈赋稳健的步伐，看陈赋略有寥落的背影。月光很好，但他看得不是很清楚。他低头走路，眼泪滚下来。眼泪很温暖，但立马让风吹凉了，接着又有一捧眼泪顺着泪痕往下淌。他在陈赋身后流眼泪。他不敢发出声音，不想让陈赋发现。
陈赋也不会发现，因为陈赋一直大步往前走，把方从年落在了后面。陈赋没想跟方从年一起走。
方从年来到海边，在海边走来走去。冬天的海风并不温柔，吹得他头疼。第二天早上头也是疼的。他爬起来吃了片止疼药回到床上继续躺着，药效发挥作用后他好受了一些，但没有起来。十一点钟陈赋给他发消息说要回家。他说知道了。他没有去送。他躺在床上看桌上的栀子花。栀子花沐浴着阳光。它总是在光里，它生长得很好，安稳度过了冬天和春天，方从年也跟着它一起活了过来。
整整一个春天，方从年都没有陈赋的消息，聊天框被压到下面没有再弹上来过。他过着和从前差不多的生活，唯一的不同就是痛苦的来源是对陈赋的思念而不是和各种不同的男人做金钱交易。
最高气温第一次升到二十度的那天，他在花店见到那个给他留号码的女人。
她站在阳光里。方从年看清她，看清她眼角的细纹。她应该比方从年年长一些，应该有三十多岁。她对方从年说：“你没给我打过电话。”
方从年低头包花，不说话。她要了一束花，站在那儿看方从年。拿到花以后她问方从年晚上要不要喝杯酒。方从年说不喝了，又说谢谢。她就走了。他松口气，心虚看了眼店长。店长朝他笑，“我不打听别人的私生活。”
仲秋的某一日，他接到表哥的电话。表哥说姥姥生病住院，情况很不好，他妈妈的腿也扭伤了，让他尽快回去。他当天就定机票回家。去机场的路上，他一直安不下心。
他对生老病死是看得很轻的，因为他自己是想死的。但是现在的他希望邱远能平安，希望她能伤得轻一点，希望她不要因为姥姥的病太难过。可能是因为他暂时还不想死，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求生欲。他看着地铁车窗上的影子。他忽然很抗拒回去，抗拒有关死亡的一切。
但是不死他也做不了什么，难道要告诉邱远他喜欢男人让邱远为他的爱情痛苦？还是说让陈赋瞒着所有人跟他搞“地下情”？
到站了，他走出车厢，走进航站楼。他看到那个总是跟着林雨真的男人拉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的手。男人看到他，视线在他身上停了几秒，和女人一起走出去。
他想他还是太自作多情了，还在幻想陈赋被他伤害后依然喜欢他。
第17章
下飞机后方从年直接赶去表哥说的市立医院，拉着行李箱来到姥姥的病房。围在病床周围的人都看着他。他看到病床上瘦骨嶙峋的姥姥和坐在轮椅上的邱远。
“从年。”姥姥叫他的名字。他走过去。姥姥说：“你看你瘦的，怎么能这么瘦啊？”
大家都应和她，说方从年太瘦了。
“是不是身体不好啊？”姥姥问他。他说没有。
“等会儿做个检查吧。”姥姥说。他说不用。
姥姥又说他头发长，应该剪剪。表哥说他这是做的发型，挺好看的。姥姥觉得不好看，她说男孩就该是短头发。
他们在这儿待到了晚饭时间，舅舅招呼着大家去吃饭，舅妈问姥姥吃什么，等会儿给她带饭。姥姥说都行。方从年推着邱远出去，他第一次推轮椅，推不好。轮椅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容易推。邱远说她自己来就行。
他问邱远的腿是怎么回事。邱远说是在超市搬东西不小心扭伤了大腿。他没怪邱远瞒着他出去干活，问她有没有做检查。
“做了，医生说慢慢养着，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方从年放下了心。
吃饭时舅舅问他晚上住哪。他就问他们。表哥要开车回县城，今晚是舅舅守夜。
“我在附近酒店订个房吧，跟我妈一起。她来回走也不方便。”方从年说。舅舅说行。
方从年订了间双人床。他睡得轻，夜里邱远起来他知道。他听到了流水声，看到邱远那张床上空荡荡的。他去卫生间。卫生间亮着灯，邱远在里面洗衣服。
“怎么现在洗衣服？”他还不适应灯光，眯着眼睛问邱远。
“尿到裤子上了。”邱远一边搓衣服，一边说，“腿疼，没坐下去。你快睡吧，一会儿就洗好了。”
方从年愣了一下，低头看邱远微微弯起的右腿。他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他走过去，“我洗吧，你去睡。”
“没事儿，又不是手不能动。你坐飞机也累了，去睡吧。”邱远用胳膊挡他的手，“女人的衣服，你洗什么。”
“我怎么不能洗？”
“快回去睡吧。”邱远继续低头搓衣服。
“你不也给我洗衣服？”
“那是小时候。行了，你去睡吧，马上就洗完了。”
方从年只好回去。大概确实是累了，他一躺在床上就要睡着了。邱远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他知道，他听到了声音，但是没能睁眼。
第二天他早早醒了，天还没亮，他侧身躺着，背对着邱远看手机。六点多的时候邱远去卫生间，好一会儿没出来，他坐起来叫“妈”。邱远应了一声。他走到卫生间门口，“妈，你在厕所吗？”
“在。”
“拉肚子了？”
“不是，站不起来了。”
方从年进去扶她。她就让他出去。他还是扶着她的胳膊，帮她站起来。她额头出了一层汗，打湿了额发。他给她擦汗，摸到一些白发。他记得她年轻的时候喜欢做各种发型，现在就只是简单扎一下。
她穿好裤子，扶着墙说：“真没用，连上个厕所都麻烦。”
方从年按下冲水键，问邱远：“就只是扭着腿了？有这么严重？”
“也不是多严重，就是疼嘛，不敢使劲儿。”邱远挪到洗手池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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