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今天忙吗?”陈赋问。
“忙得要死。”方从年说话的时候有细碎的包装纸的声音。
陈赋没占用他的时间,挂了电话,下单三份冰淇淋让外卖员送过去,又在店里下单一束花,备注是给店员的,不用着急。方从年给他发消息,向他道谢。冰淇淋还没送到,方从年谢的是花。
何奕的生日在一月初。那天何奕要在医院值夜班。陈赋买了束花送过去。但是何奕的同事说何奕晚上不值班。
“那我应该是记错了。”陈赋笑着说。他让他们别告诉何奕。他拿着花回到车里,翻看何奕的聊天记录。何奕确实对他说今晚有夜班。何奕是不想见他。他知道。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额外订一束花送到医院,然后开车回家。回家路上顺带买了个花瓶。
他不会插花,就学着何奕的样子修剪花枝,也不知道对不对,每枝花都剪一点,剪得参差不齐放在花瓶里。整理完桌上的残枝,他收到了何奕的消息。
何奕说:【谢谢宝贝儿子的花】。
除夕夜他在家吃年夜饭,和往年没什么不同,只是没办法跟何奕单独在一起。不是他没办法,是何奕没办法。何奕总会走开或者叫陈海过来。至于他,后来他也没办法,他不想看到何奕别扭的神色和不太正常的举动。这些都是因为他。但是他毫无办法,性取向的事他毫无办法。
这个除夕夜过得并不愉快,但是他跟何奕要装得很愉快。他认为陈海多半已经看出端倪,一个是多年太太,一个是从小看到大的儿子,两个人都不对劲,陈海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也许陈海是想等他们主动,陈赋也的确有想坦白的冲动,但几次都让他压下去。他倒还好说,对于何奕,也许陈海就是她理智的牵引线。
这让陈赋差点忘记在零点的时候对方从年说新年快乐。他发过去以后方从年说同乐,没有一句半句多余的话。他问方从年在干什么。方从年给他拍了一段视频,视频里是燃烧的仙女棒,还有一些海浪的声音。
他对方从年说早点回去,海边很冷,然后给方从年发拜年红包,挑了个吉利数字。方从年收款完又给他发一个红包,金额比他的大。他没收。方从年催他收,说是讨个好彩头。他只好收了。
第二天去奶奶家拜年,婶子打听陈赋的感情状况。何奕说他很忙,说还早,总之不让他开口说话。他不知道何奕是在维护他还是不想承认他喜欢男人的事实。
何奕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糟糕。他想跟何奕谈谈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想何奕会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岔开话题。
过完年,寒假还没结束,陈赋去找方从年,方从年不在民宿,说是去了酒吧。陈赋找到那家酒吧。方从年一个人坐在吧台边,手边的酒杯里还有三分之二的酒。
方从年看到他,似乎很惊讶。方从年没说话,眼神一直黏着他。他说这边倒是不冷,就是风大。他坐下来,要一杯威士忌。他看着方从年。方从年的脸颊微红。他问方从年这是第几杯酒。
“第二杯。”方从年说,“不是说不来吗?”
“有点想见你。”
方从年低头,手指贴着酒杯,但没喝酒。他看上去没什么情绪波动,让陈赋有些郁闷。
陈赋喝了口酒,问:“你一个人过来的?”
“两个,她回去了。”
“朋友?”
“林雨真。”
“哦。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再等等。”
有个女人坐在方从年另一边,把空酒杯推向酒保,说再要一杯皮尔森黑啤。
“想好在哪开花店了吗?”陈赋问。
“还没有,我先攒点钱再说。”
“缺钱吗?我可以投资。”
“不缺,我有钱的。”方从年说,“就是还想再攒攒。”
陈赋看着酒吧驻唱,那是个男人。他说这首歌挺好听的,问方从年是什么歌。方从年也不知道。他听歌识曲,拿给方从年看。方从年靠过来一些。他看着方从年的脸。方从年点点头,坐直身体,“这次待多久?”
“我刚来你就要赶我走?”陈赋笑着说。
“没有。”方从年没有笑,他喝酒。
酒吧里其他人在交谈,陈赋和方从年不大说话。他们各自坐着。陈赋没正眼看方从年,但他留意着方从年的动作,用余光看方从年扶着酒杯的手指,很纤细的手指,有让他想握住的冲动。
他还留意着别人在说什么,好让他跟方从年也谈谈。但他们都是聊他们之间的事。他和方从年没什么可聊的,虽然他可以谈谈学生,那些学生的笑料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前提是方从年没有辍学,没有成绩不错却还是辍学了。
那个女人也是独自坐着,喝酒,不说话。他们三个坐在一起,气氛显得很古怪。大概就是因为这样,酒保跟他们聊天转换气氛,陈赋说了几句,女人也说了几句。她说话的时候面朝他们,眼神经常落在不开口的方从年身上。方从年依旧注视前方,缓慢地喝酒。
不知道她是有些喝醉了还是有意为之,她摆出暧昧的神色。方从年没回应,似乎没察觉。陈赋想带方从年走,他问方从年什么时候走。方从年说等喝完这杯酒,“你想回去了吗?不如你先回吧。”
“不用,我陪你。”
过了一会儿,陈赋去卫生间,出来后他看到他们在接吻。方从年和那个女人在接吻。酒保低头调酒,面容挂笑,不知道是不是在笑他们。还有一些人也看他们。他们旁若无人地接吻,当然也包括陈赋,方从年没有在意陈赋,没有在意对他说过喜欢的陈赋。他们分开。女人把手从方从年的脸上拿下来。方从年始终没有动作。让陈赋想起他吻方从年的时候。好像谁跟方从年接吻,方从年都不会拒绝。
陈赋没过去,站在原地看他们。他们在说话。女人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和一支笔,她写了什么,撕下纸放在桌上,付过钱拎着包离开了。方从年继续喝酒。
陈赋坐回去,让酒保再添一些酒,添满。方从年问:“你不是要回去吗?”
“想再喝点儿。”
方从年递给他一张纸条,“有个女人让我交给你的。”
他看着这张纸,纸上是一串数字,是一个电话号码。他没碰。他看着方从年。方从年也看着他。方从年的眼睛不大有醉意。他又看方从年的嘴唇,那上面似乎还有一点口红。也可能没有。光线太暗,他看不大清楚。
方从年抿了下唇,转过去。他没拿走那张纸。那张纸还放在他们中间。
陈赋沉默地喝酒,喝完三分之二就让酒保添满,他不喝完,不喝完就不走,不走就坐在这儿,坐这儿想方从年到底是怎么看他的,为什么会把亲吻过的女人的联系方式给他。他想不明白。他当然想不明白。他又不是方从年。
方从年提醒他喝得有点多。他说他好像有点累了。方从年说那就回去吧。他说他是要回去的,这次回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了。方从年大概是知道他所说的回去是回家,就没说话。
他说他有点累了,但不是不喜欢方从年了。他还是喜欢方从年,不知道会喜欢到什么时候。他对方从年说就算有一天他不喜欢方从年,方从年让他做什么他还是会做。
第16章
年前,方从年给邱远打电话,问她要不要来这边过年。她不来。方从年想让她住几天民宿,看一看冬天的海。她不来。方从年谎称这是员工福利,他不花一分钱。她说什么都不来。
方从年想她大概是认为他没什么钱,也许一个月给她两千块太少了。他就转到她卡里五万块。她吓了一跳,问方从年为什么转她那么多钱。他说这些钱放在他这儿也没什么用,不如让她存着,如果她有什么事需要钱,可以直接用。他再一次向她确认过年来不来这边。她还是不来。
方从年向老板报告他留在这里。林雨真不在民宿过年,她回家,她家是本地的,但和这里相隔两个区。在跟老板闲聊的时候,方从年才知道她不只是回家过年,她是辞职了。他没什么表情。老板还以为他知道。他不知道,他是觉得她辞职挺好的。
年后她来找方从年,想请方从年喝酒。喝酒的时候她再次提到对方从年的喜欢,她因为这份喜欢才留在民宿。她爸妈一直想让她回家,无论是继续读书还是找一份办公室工作都比在民宿好。她说她舍不得方从年,但如今再舍不得也要为自己的生活做打算,而且对于她的舍不得,方从年根本从来就没看见过。
方从年不说话,只听她讲。她讲很多,喝酒很少。她讲做寒假工的时候方从年怎么照顾她,讲她确定留在民宿用了多大的勇气,讲她看到方从年从顾客房间出来时有多难过。她讲的都是方从年没注意过的事。
她毫无顾忌地倾倒情绪,不再在乎方从年的看法。她诉说着自己,有三分之二都是痛苦。她讲她的痛苦,讲因为这份喜欢带给她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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