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是陈赋开车。陈海问陈赋是不是有什么情况。陈赋不知道怎么说,看了眼后视镜,恰好跟何奕的眼神对上。他心虚地收回去。何奕说:“能有什么情况啊,我是不愿意听咱妈在那儿三句不离结婚生孩子。她年纪都那么大了,身体也不是很好,还这么操心干嘛呀。”陈海就没继续问。
最后一个十字路口是红灯。何奕让陈赋回去的时候慢点开车,早点休息。意思就是不留陈赋在家住。陈海奇怪陈赋为什么不在家住,都已经这么晚了。陈赋就说明早约好和朋友出门,在家也不大方便。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陈海嘀咕了一句。
第14章
做咖啡的时候方从年就知道自己高烧了,因为双腿站地时有些发软。他想用抽屉里的额温计测一下,但陈赋还在这儿,他不想让陈赋知道。陈赋大概会去宿舍给他拿药,大概会看到那些拆封的营养品。但是陈赋一直不肯走,结果陈赋发现他高烧了,陈赋去给他拿药。
他收起放在桌上的营养品。他看着栀子花,有些发愁。
栀子花最近很不好。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他用淘米水浇花,调ph值,施肥,栀子花还是有些衰败。他想去找林雨真问问,但自从上次他和林雨真就没在私下里说过话。他只好抱着花去花店请教店员。
店员检查了一下,认为应该是光照不够,推荐他用补光灯,还送他一个更大的花盆,让他移到大花盆里。
方从年按照她说的做,每天都用灯照花,每天都拍照,观察对比花的情况,直到确认栀子花没有继续衰败的迹象,他去感谢店员。店员让他不用客气,“我还是第一回见你这么较真的人,抱着花来找我。”
花店里很温暖,弥漫着各种花香,还有阿华田的味道。店员捧着一杯冒热气的阿华田。她似乎是感冒了,说话时鼻音很重,右眼很红。垃圾篓里有一堆纸团。
“我怕把它养死了。”方从年说。
“那你喜欢花吗?”
“还可以。”
她说她喜欢跟喜欢花的人说话。方从年沉默地笑了笑。其实他没有很喜欢花,他只是不想让花死掉。她说她见过她包的花被扔到垃圾桶里,她理解对方有不收花的理由,她也为那些被扔掉的花感到难过。方从年点头表示理解。
“你会包花吗?”她问方从年。
“不会。”
“我教你吧,挺简单的。”她喝了口阿华田,擦掉右眼流出的眼泪,“我今天很不舒服,想让你帮一下忙,我按工时给你钱,怎么样?”
“你是店长?”
“当然了。”她笑着说,“这家店就我一个人经营。”
方从年点点头。索性也无事可做,他答应了她。包花比他想象中的难,花的摆放都很有技巧,纸和缎带的颜色也要和花搭配得当。第一次包得不是很好看,第三次就很好了。她说方从年的手很巧。她给方从年冲了一杯阿华田。他说谢谢,然后端起杯子喝了几口。她说他的手很漂亮。
方从年在花店待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对他来说也不过是眨眼功夫。
她给了方从年五十块钱,又给他几个创口贴,让他贴一下花刺划出来的伤口。那些伤口都很浅,不至于用创口贴。她说还是贴一下吧。他就贴了几个。她想加他的联系方式,如果她一个人忙不过来的话,就再找他帮忙。
他很喜欢花店的氛围。一直以来他都比较抗拒让他放松的环境,不过这次是因为帮店长的忙,所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到十二月中,方从年一共来花店三次。第二次他见到了店长的女儿。他很惊讶她有个上小学的孩子,他以为她和他差不多年纪。店长笑着说他会说话,她说很喜欢他,要请他吃冰淇淋。她给钱让女儿买三份冰淇淋回来。
大冬天,他们就窝充满花香的小店里吃冰淇淋。
第三次见面,店长说他的话很少。他“嗯”了一声。店长就笑。他看了眼店长。店长说他认真得让她想笑。
她问方从年是不是心情不好。方从年说还可以。她说她有一阵子情绪很糟糕,她总是想太多,所以她才开花店,每天照顾花就没时间想太多事。
方从年恍然大悟为什么总觉得花店里的时间流速比别的地方要快。但是他认为他不是想太多,他只是太累。或者他就是因为想太多所以才会累。他总在想是不是他的存在给邱远和方忠民带来了负担。他总在想方忠民,想方忠民很努力地赚钱,想方忠民很久才会吃一次喜欢的牛肉,想方忠民红着眼睛几近歇斯底里地说不需要他去赚钱,想方忠民握着拳头看上去想要打他,但是那个拳头打在了桌子上,把他们用了将近十年的桌子打了个窟窿。那张桌子后来还在用,方忠民用胶带粘起来了,再后来,那张桌子就用来摆方忠民的照片和香炉以及供品。
方忠民已经去世七年了,但方从年的记忆一年比一年新。
他的手指又让刺划到了,这一次划得比较重,虽然还没有到流血的地步,但把他的眼泪给划了出来。他不动声色地擦掉脸上残留的水。
店长说他应该多晒晒太阳,多吃点饭,就像养花那样。他不置可否地微笑。店长说一直这样人是会死的。他没说话。她说他很像那时候的她,那时候她差点儿死了,有孩子也没用,她看着孩子,一想到孩子会反过来担心她,她就更想要死。
方从年不怕死,但他怕死在邱远前头,更怕邱远会因为他死。店长的话让他想起他回县城打算看房买房的那天。邱远摸着他的手,问他怎么这么瘦。邱远流着眼泪问他怎么这么瘦。
大概就是因为店长的话,后来他挑了个阳光不错的日子去植物园。他还是不喜欢热闹,所以选在了工作日。上次遇到的老头还在那儿吹萨克斯。他驻足看了一会儿,走到上次没有去的小山上。那里草地斑驳树叶稀疏,反倒是阳光没了遮挡尽数洒进来,散落在地上的石砾闪闪发光。
他在这里接到陈赋的电话。陈赋问他在干什么。他让陈赋猜猜看。
在陈赋短暂思考的时间里,方从年听到手机里传来他所熟悉的老师使用扩音器讲课的声音。
陈赋猜他是在植物园。他问陈赋怎么知道。
“听到了萨克斯的声音。”陈赋说。
“你耳朵还真灵。”方从年踩住一个小石头,慢慢碾磨着。阳光照在他的鞋上。
“你去那儿干嘛?”
“就是随便走走。”他不想让陈赋认为他在刻舟求剑,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他只是想来就来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能让陈赋不要误会。但陈赋大概还是误会了。那个周末,陈赋又出现在民宿,还带来了小提琴。
方从年不问他为什么带小提琴。方从年知道为什么。
那天晚上陈赋登记完还是没去房间休息。方从年说他这样纯浪费钱。
“花钱买时间,不浪费。”陈赋看着方从年,“咱们工作不也是花时间买钱么,都一样。”
方从年不看他,继续熬夜,时而打个盹儿,时而瞄一眼他电脑上的物理题。很多题方从年都不会做,根本看不懂,大概不是高一的内容,他只会高一的物理题。他记得他考过九十二分,那是他最好的一次成绩,他记得那次考试的每一科分数,很多个晚上他都会想如果继续读下去,他会不会考上f大。
也许会,但他不会在二十三岁就买房。他也许会考上f大,但邱远要独自供他读书。可是另一个时间线里,在他考上f大的那条时间线里,也许方忠民不会死。
他想不通,陷入了死胡同。他知道,他苦恼地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陈赋问。
“没事儿。”
陈赋扭头看他。他抱着抱枕闭眼休息,等听到敲击键盘的声音,他才睁眼。他不再看电脑,他看陈赋,看陈赋的手指,看陈赋的脖子,看鼻梁,看睫毛。他看陈赋的时候什么也没想,就只是单纯地看着,好像让胶水粘住了一样。
陈赋似乎有所察觉,再次看他,他没反应过来,想躲但没躲,不想让陈赋认为他心虚。他光明正大地看陈赋,他注视陈赋的眼睛,几乎摆出对峙的神色。陈赋的眼神往下一晃,他的心就慌了,一慌他就不敢看陈赋。他合上眼。
迟迟没有响起键盘声。气氛胶着。他恼怒,睁眼想问陈赋到底要干嘛,实则是气自己为什么忍不住。可看到陈赋的一瞬间,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陈赋合上电脑朝他靠近。很快。他几乎以为陈赋是想亲他,他闭上眼。陈赋单手抱住了他。他身体僵直,连根手指都不敢动,鼻腔都是陈赋身上的味道。
陈赋没有说话,就这么抱着他。
他慢慢放松下来,很期待陈赋的另一只手也能来抱他,但是没有。大概是因为这个姿势不大舒服,陈赋没抱太久。他甚至会有些遗憾,因为陈赋的怀抱实在温暖,让人这么抱着,无关誉望地抱着,他感到很安心,就好像长久飞行的鸟终于找到合适的落脚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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