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何奕一直都没提这事儿。陈赋拿不准她的心思,当然不是说何奕不让他喜欢他就不喜欢,他只是认为如果没有争吵就能解决这件事再好不过。他也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他是个成年人,他能处理好这种事,就算天翻地覆地闹,他也能处理好。而且开学后工作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有几天他连方从年都没想过,虽然到了周末他就会再想起来,尤其是听到不知道从哪栋楼传来的萨克斯声,他会想起和方从年在植物园散步的那天,想起方从年的手指将头发别到耳后。
虽然方从年没有来,但赵乾还是敲了陈赋一顿日料。赵乾问陈赋那个朋友什么时候来。陈赋说不知道,说他没答应要来。赵乾笑着问他是不是女朋友。他说不是。但他希望是。
十一月中,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他给方从年打了通语音电话。那天是周六。
响了很久方从年才接到。手机里传来风声和海浪的声音。
“你又去海边散步了?”陈赋问。
“嗯。”
“冷不冷啊?”
“不冷。”
“我这里都下雪了。”
“我这儿还没有。”方从年问他雪下得大不大。他说很大。方从年说那边很少下大雪。
“你喜欢雪吗?”陈赋问。
“还可以。”
“那不如来我这边工作。”
“不去。”方从年的声音里有了点笑意。
陈赋也笑,不知道还要说什么。方从年也不说话。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方从年吸鼻子的声音,又说:“还在走吗?”
“嗯。”
“快点回去吧。”
“不冷。我捡了挺大一个海螺。”
“有声音吗?”陈赋想像着方从年把海螺拿到耳边认真听的样子,有点呆,像个小孩子。
“只听到了你的声音。”方从年说了和那天差不多的话。
陈赋叹了口气。他看着玻璃窗上模糊的影子。那个影子又像哭又像笑,看上去乱七八糟莫名其妙。他对方从年说不能这样,不能拒绝他又让他想找他。
方从年什么也没说就挂掉了电话。
陈赋坐在椅子上,看摆在桌上的照片,看照片里的方从年,越看他越想见。犹豫再三他还是买了晚上的机票。他确实很冲动,他第一次承认喜欢确实能让人变得这么不理智。
他想起大学舍友冒雨给女友买药买红糖和姜,在宿舍煮好红糖姜水用保温杯装好送到女生宿舍,还带了三杯奶茶给女友的舍友。当时他说女生经常痛经一定会提前准备好药。舍友说这不一样。鉴于舍友有为跟女友多相处一会儿特意多买三站高铁票的前车之鉴,他没再说什么。如果让这个舍友知道他为了见一个人周六飞过去周日飞回来,是会说他终于能理解当年的他还是说他傻。
到民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方从年值班。看见陈赋来,他似乎很惊讶。陈赋很高兴看见他惊讶。陈赋希望方从年知道他说的喜欢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方从年问他怎么会过来。陈赋说因为想见他。方从年笑了一下,是疏离的笑容。
“我说真的。”陈赋说。方从年点点头。看不出来信还是不信。
“我明天就回去。”陈赋说。
方从年问:“你订房了吗?”
陈赋把身份证给他。登记入住后他把房卡一并交给陈赋。陈赋接下房卡没有立马过去,他对方从年说能不能来一杯咖啡。
“现在?”方从年看着他。
“嗯,我不太想睡。”
方从年起身去做咖啡,站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陈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他先去做咖啡,做好咖啡递给陈赋。陈赋接了过来。
陈赋问他要不要一起看电影,用电脑看。他说好。他们坐在沙发上。陈赋打开电脑,搜索电影,一部外国小说改编的电影。看到一半的时候,陈赋发现方从年的手缩到了袖子里,“你冷吗?”
“不冷。”方从年缓慢伸出手,看着电脑屏幕。过了几分钟,他拿了个抱枕抱在怀里,开始打瞌睡,但从不往陈赋肩上靠。
陈赋问他是不是困了。他说有一点。陈赋就让他先睡会儿,如果有电话来,会叫醒他。他摇头说没关系。但是他还是在打瞌睡。最后似乎没办法了,他才对陈赋说:“我先眯一会儿,有电话一定叫醒我。”
陈赋说好。
他就缩在沙发角落里睡觉。他没穿袜子,光着脚。他的汗毛比较短,颜色也浅,脚背上的血管很明显。
方从年睡着。陈赋关掉电影,用电脑编写整合试卷。没多久,方从年把抱枕放在身上,身体蜷缩得更厉害,两只脚叠在一起。陈赋拿走抱枕把棉服盖在他身上。他睁开眼,说了句谢谢就又闭上了。
过了很久陈赋才发现不对,因为民宿暖气很足,他只穿一件毛衣就已经很热了。他摸了下方从年的额头,比他的要热很多。他叫醒方从年。方从年半睁着眼问他是不是有电话。他说没有,“你好像有点高烧。”
“是么。”方从年摸了下自己的额头,“是有点儿。”
“是不是下午在外边太久了?”
“可能吧。”
“有药吗?”
“宿舍有。”
“我去拿。”
方从年坐起来,把衣服还给他,“几点了?”
“一点多。”
“没事儿,还有几个小时就下班了。”
“我去拿,几分钟的事儿,用不着等那么久。”
方从年呆坐了一会儿,走到桌边,从桌下的小柜子里拿出团起来的棉服,从兜里找出房卡递给陈赋,“药应该在桌子中间的那个抽屉里。”
陈赋拿着房卡去方从年的宿舍,在他说的地方找到了退烧药。他关上抽屉。桌子轻轻晃动了一下,桌上的栀子花也跟着晃动。大概是季节的缘故,栀子花比之前少了一些叶子。陈赋看见花盆旁边的鱼油,拿起来看了看。鱼油是开封过的。他放下鱼油跑回去。方从年穿着棉服站在饮水机旁捧着一次性纸杯。
方从年喝了药,坐回沙发。陈赋让他再睡一会儿。他点点头,抱着抱枕躺下来。陈赋再把衣服盖他身上,他又对陈赋说谢。
陈赋熬了个通宵,编了两套试卷。眼睛干涩。他关掉了电脑。
五点钟,天还没亮,民宿很安静,方从年还在睡。陈赋看着方从年。方从年睡得很安静,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呼吸,就像个孩子。虽然陈赋没见过小孩子睡觉。陈赋看着他,没有一点非分之想,连亲吻的欲望也没有。陈赋只是看着他就觉得很高兴。陈赋幻想着这是家里的沙发,他想像着方从年这样睡在他家里。
他打了个呵欠,眼泪流下来,眼皮开始变沉。他站起来踱步,轻轻地走,和方从年保持距离,以免影子晃到方从年的眼。
将近六点钟方从年才醒。他问陈赋时间。陈赋告诉他。他坐起来,说睡了好久,又问陈赋:“你一晚上都没睡吗?”
“没有。”陈赋坐过去,摸他的额头,已经退烧了。他的额头潮湿,额发成缕。他出汗了。
“你几点的飞机?”方从年问。
“下午四点多。”
“你去睡会儿吧。到时间我叫你。我给你房间打电话。”
“好。你记得吃药。”
“嗯。”
陈赋回去睡觉,七点多的时候他让何奕的电话吵醒了。何奕问他在哪。他说在外地。何奕“哦”了一声,又说:“怎么跑外地去了。”
他没说话。何奕似乎也没想要他回答,很快地接下去:“我去早市买了点菜和肉,给你放冰箱了。”
他说知道了。何奕就挂掉了电话。他继续睡,断断续续睡到中午十二点多。方从年一点半打来的电话,告诉他该去机场了。他看着天花板说:“我想带你走。”方从年没说话。他说:“那我自己走了。”方从年才“嗯”了一声。
月底陈赋跟爸妈去奶奶家吃饭。去之前何奕特意给陈赋打电话,问他有没有时间,应该是怕他又跑到外地。他说有。
奶奶说陈赋的堂兄已经见家长了,估计很快就要订婚,她就开始打听陈赋的感情状况。何奕说他还不急,他年纪还小。
奶奶的老花镜滑倒到鼻梁上,她隔着眼镜看陈赋,有些不确定地说:“我记得小赋有二十六了吧?”
“嗯,二十六了。”何奕说。
“二十六还小呐?二十六你俩都结婚了。”奶奶说何奕跟陈海。
“现在跟那时候不一样,现在都晚婚。”
陈赋看着何奕。何奕不看他。何奕微微笑着,低头看着某一处。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晚婚也不能太晚,女人年纪大了生育对身体不好。”
“儿孙自有儿孙福。妈,咱就别管这么多了。”何奕给陈海使了个眼色。陈海就说过几天有个戏剧团要来,问奶奶要不要去看。
奶奶喜欢听戏,很快让陈海吸引了注意。何奕又低头看着什么,看上去心神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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