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距离_荷叶杯 > 第3页
    “这一盒曲奇就够撑一天的。”方从年用眼前能看得到的东西形容他的饭量。


    “这也太少了,对身体不好。”又是一句没什么意义的话。


    “还行。”方从年又看了眼他的小提琴。


    “你喜欢吃烧烤吗?我们晚上吃烧烤,你要不要过来一起?”


    “你跟你朋友吗?”


    “嗯。”


    “我就不去了。我吃得少,不是不想吃东西。”


    “说的也是。”


    方从年觉得他把话说得有点绝,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尖,又把让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脑后,心想现在是不是应该走了。


    男人说:“这边一下雨还有点冷。你冷不冷?”


    “不冷,我习惯了。你冷吗?”


    “我还行。”男人腿上的汗毛都有些立起来了。


    “你带外套了吗?”方从年问。


    “带了。”


    不过男人没进去穿外套。方从年就想,也许男人只是想多跟他说几句话,然后和他尚床。但是他不想跟这个人尚床,所以他觉得他该走了。


    这时候,男人又问:“你会拉小提琴吗?”


    “不会。”


    “我看你总看它,还以为你会……”


    “啊,不是。”方从年急切地解释:“我是喜欢听……”他摊开双手,不知如何安放,最后只是揉了揉头发,“我不会拉琴。”他不知道怎么说,怎么说都有点冒犯,因为他的行为就很冒犯。


    男人好像不在意,拿起小提琴问他想听什么。他愣了一下,说《泰坦尼克号》里面的就行。他不记得那首歌的名字。


    “你不会是听见我拉琴才过来的吧?”男人温和地笑着,眼神很干净,和那些人很不一样。


    “算是吧。”方从年发现桌上的曲奇盖子没盖,就给盖好,免得曲奇发潮。


    男人开始拉琴了,就是刚才的那一首。方从年看着外面的雨,安静地听着。


    第3章


    陈赋第一次见方从年不是在海边民宿,是在方从年父亲的葬礼上。


    方从年的父亲是郑南的表舅,郑南是陈赋的高中同学。就是这样的关系。


    得知死讯的时候,陈赋正带着郑南在市里兜风。似乎事发突然,情况混乱,郑南家里人顾不上他。陈赋就直接开车送他去老家。


    那年陈赋十九岁,刚拿到驾照,四十公里的车程对他来说还是太远,几乎消耗了所有的精力。郑南留他住下。他就从晚上八点睡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如果不是因为夏天天亮得早,以及农村人起床早,他还能再睡几个小时。


    吃完早饭,郑南就说干脆参加完葬礼再走。陈赋觉得不合适。郑南说没事儿。他是小辈,这种大事儿帮不上什么忙,这边跟他同龄的也不多,他一个人待着也无聊。


    陈赋问他是不是跟这个舅舅关系一般。他说是,就是过年的时候才见一面。


    那时候是七月下旬,天很热,风不大,空气湿度高,衣服总是潮的。蝉鸣听着歇斯底里的,它们好像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天气。


    陈赋和郑南在空调房里待了整整两天,第三天才出殡。出殡当日是多云,时明时暗,温度一点也不降,依旧很难熬,加上唢呐和哭声,让人浮躁。


    这两天陈赋听到一些死者的事儿。死者是猝死,中午下班路上出的事儿,不是上班时间工地不给赔偿,最多就给两万块钱。他有个儿子,才十八岁,他们说这个儿子可怜,年纪还这么小。他们猜测死者的妻子会改嫁,因为长得很标致。


    陈赋听到最多的是他们说死者的儿子不懂事儿,但是说完以后会说这孩子以前很懂事儿。


    唢呐声停了。议论声显得很突兀。氛围似乎有些不对。陈赋察觉到了,他看到那些人都往停棺的院子里看,把路都围起来。


    他好奇,也过去看。


    其实他不看就好了。


    后来很多次他都想这个时候他不该过去看。但是他不知道几分钟后会发生什么,事实上几分钟后他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是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变化已经发生了。


    他看到女人打了男人一巴掌。女人说:“哭!”男人没哭,歪头看着女人。


    旁边一些年长的男女都说:“哭吧,那是你爸,以后再也见不着了。”


    男人还是没哭。


    他们唉声叹气地劝他。他不为所动,歪头看着女人。他的嘴唇颤抖着,像是在竭力忍受着情绪。但是不知道这种情绪是愤怒还是悲伤。陈赋不知道他是故意不哭还是根本哭不出来。谁也不知道。


    女人又给了他一巴掌。情况没有变化。大家似乎是妥协了,说:“算了吧,算了吧,就这样吧,别打他了,孩子还小呢,不懂事儿。”


    女人指着他,“怎么就养出来你这么个白眼狼!”


    男人不说话,垂着眼。他一直垂着眼。出殡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谁也不看,一句话也不说。女人领着他,要他跪他就跪,要他磕头他就磕头。孝服上跪了一层土都没拍掉,额头上也有土,跟汗水混在一起变成了泥,他没管。女人拿手给他擦,他还是垂着眼,左脸的巴掌印还没消掉。


    吃饭的时候他脱了孝服,里面穿的白色短袖让汗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到肩胛骨。他很瘦。不止陈赋一个人认为他瘦,那些人都说他瘦,让他多吃点饭。


    以后你妈妈就指望你了——他们都这么对他说。


    给你妈妈争气点——他们都对他这么说。


    他面无表情地点头。陈赋总觉得他每点一次头后背就更弯一些。


    他母亲擦他脸上的汗,女人哭红的眼睛里还有眼泪。


    吃完饭葬礼就彻底结束了。陈赋送郑南回去。车子开到村口,他看见男人站在路边低头来回走,晃悠悠的,像个小孩子。先前下了点小雨,这会儿雨已经停了,但起了风,风吹着他的短袖,好像要把他吹走。


    行驶过去陈赋又看了眼后视镜,看到他的身影逐渐变小,大片平坦的田地把路挤得越来越窄。陈赋看见他用手背抹了把脸,也许是在哭。陈赋不知道,他猜测他在哭,猜测他到底是为那个永远也见不到的父亲哭还是为母亲当众给他的巴掌。


    陈赋向郑南打听他的事儿。郑南不知道多少,他跟他们不熟。陈赋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郑南突然说:“我听我爸妈说他学习不错,但是辍学了,你说奇不奇怪?”


    “家里没钱?”


    “应该不是,他家就这一个孩子,爸妈都没病没灾的,都在打工,怎么说都供得起吧。”


    “可能因为他爸对他不好?”陈赋没什么底气地说,如果对他好,怎么可能在葬礼上不哭。


    “不知道啊……反正就是过年才见一回,看着他爸挺骄傲的,每年都说他儿子在班里前十什么的。”


    “真的假的?”


    “我以前觉得是假的,不过今年就没说,那估计是真的。我家亲戚还跟他妈说找个神婆给他看看,是不是身上有东西。”


    陈赋觉得这个猜测很荒谬,但他还是问郑南有没有看。


    郑南说不知道,“估计看了也没用吧,现在不还是在外边打工么。他们就是纯迷信,都什么时代了还在这儿神婆呢。”


    “你高考前不还去上香拜佛呢么。”陈赋笑着说。


    “那不也不准么!我许愿考985,这不也没上去么。”听起来郑南似乎有些生气,“反正我现在只信马克思了,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陈赋对方从年好奇,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记得他,记得白色短袖松松垮垮套在他身上的样子,这导致他在学校认错了人。


    他知道那个穿白色短袖的学生不是方从年,但还是跑到前面去一看究竟。实际上那是个短发女生,因为戴着棒球帽没看出来。


    他对这个女生产生了好感。但他知道他只是在她身上反刍方从年的身影,因为夏天过去他就认不出这个女生了,有好几次从她身边经过他都不知道,还是她追上来跟他打招呼他才看见她。


    不过陈赋没去找方从年,找也找不到。郑南只知道他在外地打工,不知道在哪。陈赋也不是很想见他。陈赋根本不了解方从年。他只是好奇,好奇一个人竟然在父亲的葬礼上没有掉眼泪。只是好奇而已,因为方从年的举动太过怪异,所以他才会总想着方从年。陈赋并不想见他,没多久就会忘记。


    他的确忘记了,因为他的生活很忙碌。社团,期末考,实习,毕业论文,考试,工作。他有太多事要做,不可能一直困在短暂的几分钟里。


    他认为他已经忘记了方从年。但是看见方从年的时候,他竟然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又想起当年方从年倔强的眼神和被打红的脸,想起站在村口的背影。


    方从年比那时候更瘦,头发也长长了,他的眼神不再倔强,眼睛灰蒙蒙的,整个人都很没精神。他说他喜欢听音乐,陈赋就拉了一曲。拉琴的时候他打了个呵欠,手撑着脑袋,头发往前面落,但很快让风吹到后面去。他太瘦了,像生了场大病,虽然他说是因为吃得少。但是哪有人能把自己吃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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