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儿,衣服就是给人穿的,谁穿不一样。”顾客找出来一套放到床上,“我没买新内裤。”
“不用。”
“你不穿内裤吗?”顾客看着他下面。
“穿。”方从年有些窘迫。
顾客还在床上坐着,方从年不大好意思过去,还站在原地。他的衣服还在滴水,滴到地上。他似乎听到了声音,也可能是错觉。
顾客没有要走开的意思,问:“你一个月能赚多少?”
“一万多。”
“那也不多。”
“嗯。”方从年的头更低了。
“怎么不换?”顾客似乎刚反应过来,从床上站起来,挪到一边,“换吧。”
“谢谢。”方从年脱掉上衣,扭头看了眼顾客。顾客靠着墙看手机。他脱掉裤子。顾客已经走到他身后。他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他感觉腰上有点凉,低头一看,是张银行卡。顾客买完衣服付钱的时候就是用的这张卡。这张卡让两根手指夹着,划到他的内裤边上。他往后退一步,脚后跟顶到了床,他没站稳,跌坐下来,头很疼,应该是感冒又严重了。他皱起眉,抬头时看到顾客的裤子被顶起来。他知道那是什么。
第2章
顾客说那张卡里有五万块,能抵他五个月的工资,陪他到二十六号,这张卡就是他的。
“我得上班……”方从年说。
“晚上就行。”
顾客没强求他,不过这张卡还是进了他的内裤。
方从年不确定他答应顾客是不是因为生病导致判断力下降,也可能是因为“五个月的工资”诱惑了他,他为了钱什么都能做,从小就是这样,又或许是他压根就没想活,所以无论怎么糟蹋自己都无所谓。他甚至认为自己不值五万块,尽管那一周他过得很痛苦。但痛苦是他的糖。
那一周他在高烧。应该是走进海里的那一刻就注定他要病上几天。顾客说他体温很高,说这样做感觉也不错,看他的眼神就像看服装店里的衣服,但他没衣服值钱。他认为他没有那些衣服值钱。
林雨真告诉老板之后,老板劝他别做这事儿,容易得病,也容易被人举报。他说缺钱。老板问他缺多少。他说缺一百万。
这是他胡说的。那时候他已经买好了房,给邱远养老的钱他可以慢慢攒,他只是想让老板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对老板说他能处理好和顾客的关系,不会出现状况,就算有状况也不会连累民宿。
“他那年纪,估计能当你爸了吧?你能不能挑食点儿?”林雨真站在旁边不依不饶。
可能是看他油盐不进,林雨真就退一步,“就不能找个像样点儿的?他这样的你也能吃进去。”
方从年不理她。她说他“真恶心”,然后离开了厨房。
晚上十点钟,顾客来找他,他俩在卫生间里做,他们面对面,顾客凸起的肚子会顶到他。
方从年喜欢跟这样的人做,虽然同样没有任何感情,帅哥说不定还能给他视觉享受,这样的人什么也不会给他,单纯的交易单纯的愚妄。他会感到痛苦,感到痛苦他就知道他还活着。
顾客付完钱就回去了。方从年清理好就回到前台,他戴上耳机,用手机看《泰坦尼克号》。
他从小学就开始看,一直看到现在。以前他总是感慨主角之间的爱情和生命力以及惋惜沉睡在大西洋的乘客,现在他希望能跟那些乘客一起沉睡。他不知道这种念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已经对大海爱得无法自拔。
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想跳进海里,他会这么说。那个人一定会觉得他很怪。但是没人问他。
他知道那只是他们搭讪的借口,他们不必了解更深的东西,只需要和他说上话。但他还是希望有人能问他,但是没有,两年来没有一个人。
八月份的时候他如愿遇到了问他为什么要跳进海里的人。他却没这么回答,他说:“就是想跳进去。”
他没想过别的理由,导致回答干巴巴的。
后来他想他应该说点别的,比如海水很柔软,大海让一切变得平滑圆润。
他在这里住过很多年,在海里游泳过好多次,他肯定能说出点什么,但是那一瞬间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可能是因为那个答案已经在他心里辗转很多回,而且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太猝不及防了。他没想到会有人问。
他以为那个人会跟其他人一样,接下来会跟他说下半身的事儿,所以他没反应过来。他看着男人。男人也看着他,看他的眼睛,没看别的地方,就看他的眼睛。他没敢直视男人。男人的眼睛很清澈,很明亮,就像阳光下的大海。但是他不喜欢阳光。
海浪声很大。男人可能以为他一直不回答是没听到,所以又问了一遍。
他不得不屈服于缺乏活力的思维,无能为力地说:“就是想跳进去。”显得他很固执,好像他不愿意跟男人讲话。
男人点点头,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方从年。他没问男人叫什么,他想知道但没有问。他从来不问别人的名字。他都不想活了,知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有什么关系。虽然他想知道这个人的名字。
好在男人告诉了他,男人说完名字就蹲下来,在沙滩上写名字,写下的每一笔都带着海浪的声音和海风的味道。他抬头看方从年。方从年就看他写的字,写的是“陈赋”。他叫陈赋。
那是个阴天,刚下过一场雨,风里还有雨的味道。他们是在雨天遇见的。
当时方从年刚结束一个夜班,正在房间里补觉。他睡觉时间很短,通常只睡三、四个小时就开始频繁地醒,他很难有睡饱的时候。
半梦半醒的时候他听到了小提琴声,他睁开一只眼去摸手机,手机没放歌也没放电影,是有人在拉小提琴。
这首歌他很熟悉,就是泰坦尼克号沉船时乐队拉的最后一首。
他推门出去,想去找拉小提琴的人,尽管他还没有完全清醒。但是等他撑开伞,小提琴声消失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只有雨声。雨打在树上打在地面,只有这些杂乱又有节奏的声音。
他合上雨伞,回去洗漱,洗完脸又听到了小提琴声,但不是同一首曲子,这个要更欢快些。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了。琴声很近,没走多久他就看到坐在廊檐的椅子上拉琴的男人。
男人身边有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直接坐在檐廊上,双腿耷拉到廊檐外,一个孩子晃着腿,另一个孩子伸手去接雨,把雨甩到那个孩子身上。那个孩子抬手要给他一巴掌,他缩起脖子闭上眼,那个孩子放下了手,擦擦脸。
这两个孩子都不说话,安安静静的,整个民宿都是安静的,只有小提琴声和雨声。时间好像都凝固了,方从年的呼吸也慢了下来。他没有防备,没有留意周围的情况,于是被身后突然响起的狗叫声吓得心脏直跳。
女人牵着一条小腿高的狗站在他身后。
小提琴声停了。他下意识去看那个男人,好像他是个被屋主发现的小偷。男人也在看他。那两个孩子撑起雨伞穿上拖鞋跑出来,从方从年身边跑过去,跑到女人身边,叫她“妈妈”。
男人看向方从年身后,笑着点了下头,应该是跟女人打招呼。方从年回神。他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右手在用力抓伞柄。
他想他也应该回去了。但是男人说:“过来坐坐吗?我这儿有曲奇饼干,你要吃点儿吗?”
这话很像在引诱一个孩子。这时候方从年还以为男人是想跟他做。但是他不能跟男人做。不过他还是过去坐了一会儿。
可能是因为他喜欢吃饼干,他成功被男人用一盒饼干引诱了,也可能是他想让男人再拉一遍电影里的曲子,或者是他被那只狗吓傻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傻乎乎地过去了,忘了前面的教训——自从跟第一个顾客做过,他就不会再轻易进男人的房间了,要进去,得先谈好价钱。
男人说饼干是下飞机的时候买的,保质期短,黄色的是黄油味,绿色的是抹茶味,红色的是玫瑰味。方从年知道这个牌子,商场里也有,巴掌大的小盒就要七十多块,他没舍得买。
每个口味他各吃一块就不吃了,说:“你今天来的这边?”
“是。”
“那真不巧,今天下雨。”
男人解释:“机票提前定的,那会儿看是晴天。”
“嗯。”方从年看了眼他手边的小提琴。
“你也来这边玩的?”
“不是,我在这个民宿打工。”方从年看着他。他也看着方从年。他嘴角挂着很淡的笑容,“哦。累不累?”
“还行。”方从年去看曲奇饼干盒子上的花纹。
“我看你挺瘦的。”
“嗯。”方从年看了看露在外面的小腿和胳膊,“我吃得少。”
男人没说话,喝了一些水,过了一会儿才问了句没有意义的话:“有多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