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穆都将把拽在手上的管事掷了出去,溅起一大股土灰,被砸在地上的人吭都不敢吭一声,其余的人也都闭紧了嘴,站着的往后退,倒在地上的狼狈地在地上爬。
穆都将被踢出朝堂来到乡下守粮仓,这些习惯了耀武扬威的土霸王以为他们也能来踩上一脚,被打得头破血流才清醒过来,今天他们折半条命在这里,也动不了穆都将半点皮毛。
“滚,再敢来我这里吆五喝六,我卸了你们的人头提到先皇陵前喂野狗。”穆都将跟个杀神一样目露凶光,恨不得当场宰人,他警告道:“你们手脚都给我放干净点,要是让本官知道你们在本地作恶,本官送你们去河里喂鱼。”
“是是是。”
大摇大摆走进来的几人,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狼狈地相互搀扶着逃跑了。
穆都将捡起地上的砚台抛给陆大郎,他看一圈在场的村民,被他目光扫到的人不受控制地后退两步。
陆地主是个例外,他此刻红光满面,对上穆都将的目光,他和善地递上笑脸。
穆都将的目光在陆地主身上顿了两瞬,随后落在如意身上,说:“开始吧,让邻长、里长和党长们来按手印,我们一起做个见证。日后如果军士们或是你们二人不肯让村民赎回田地,或是赎回时涨价,村民可联合三长去官府状告你们侵占民田。”
如意应是,她拿起桌上放着的一张布,说:“各位听好了,接下来由我宣读契约的内容。北魏景明元年,五月二十七日,傅如意,陆雲和穆赐穆都将麾下的二百八十五个军士买下平河屯、大兴村、大坡村、伍林村……大东乡在内十六个村二百七十个村民名下的二千七百亩田地,每十亩以一匹半的帛买入。此契言明,我等手上的二千七百亩田地日后允许村民原价赎回,且无期限规定。在赎回之前,田地出产归买家所有,租或自种由买家决定。见证人:穆赐、陆澎、李力、赵大牛、文川、陆雲、傅如意、隋印……”
穆都将、陆大郎、军中三个百户、陆地主、如意和两个党长、八个里长、四十八个邻长全都是见证人。
见证人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下手印,待最后一个人按上手印,如意把布满手印的麻布叠起来交给穆都将,“穆都将,这张契约由您保管。”
穆都将收下,说:“陆文书,李百户,你们安排二百七十个户主在转让地契上按手印,按过手印的人去营地后方的空地上领粮食和钱帛。”
陆大郎和李百户应是。
“等等,穆都将,可否允许我说件事?”如意插话,她解释说:“我娘家有制蜡法,制作蜡烛的原料之一是乌桕籽,家里有乌桕树的村民在入冬后可采下乌桕籽晒干,在年底运到大坡村傅家老宅。乌桕籽一钱三斤,一斤麦九斤,一冬采一千一百斤乌桕籽就能换一石麦子,多多少少能补补家里的饥荒。”
穆都将发现不用他允许,她已经说完了。
“去年有人去我们村买乌桕籽,是不是你们?如果不是,他们今年再去我们就不卖给他们了。”一人问。
“也去我们村了。”另有人说。
“对,是我们家的人。”如意点头,“往后你们往我们这儿送,可以用乌桕籽换粮食拉回去。如果指望我们去你们村里收,只能拿钱交换,到时候你们还要进城买粮,不划算。”
“好,我们到时候把乌桕籽送过来。”又多一个稳定的进项,在场的人无不高兴。
如意的事说完了,她招呼道:“开始按手印,都排好队。”
陆大郎和李百户忙活起来,陆地主挪几步腾出位置,又不着声色地朝穆都将所在的位置移动,目光落在陆大郎身上,余光则罩着穆都将。
穆都将朝陆地主看去一眼,陆地主瞅见了,立马扭过头搭话:“不知都将的妻儿老小安置在何处?还在城里吗?”
穆都将点头,“我打算在军营后面建座二进的宅子,入冬前把老母和妻女接过来住。”
“这事交给我办如何?”陆地主积极地问。
穆都将摆手,“我手下有兵,不缺建房的人手。”
陆地主失落地“噢”一声,他斟酌道:“您刚刚说您女婿……是不是指我家大郎?”
穆都将看向陆大郎,点了下头,“对,我看中陆澎本性纯良,有怜悯和怜民之心,准备招他当我大女婿。”
陆地主喜笑颜开,傻人有傻福啊!他儿子有运道,这一千亩地买得可太值了。
“多谢您看重他,也多谢您不嫌弃我们小门小户的。”陆地主倍感荣耀,他家真是傍上大腿了,他欣喜地说:“等老夫人和夫人以及二位小娘子过来,请让陆某给她们接风。”
穆都将颔首。
陆地主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冲进入群里高声说:“我家有喜事,今天晌午请大伙吃肉喝汤,各位拿了粮食和钱帛先别急着走,都在营地外等着,等我安排人送饭过来。”
众人闻声欢喜地吆喝起来。
如意笑了,难怪陆大郎那天去找她的时候晕陶陶的,原来是要当穆都将的女婿。
穆都将颇为舒心地长吁一口气,陆家门楣虽不高,但家底殷实,衣食无忧,且家风不错,他女儿嫁过去虽不如嫁进高门大户富贵风光,但日子绝对舒心,至少不会因祖上是军户出身遭婆家鄙薄。关键陆大郎是他的下属,成婚后他女儿带着丈夫在娘家长住都没人敢挑剔。
时值正午,陆地主领着运饭食的车队浩浩荡荡地过来了,饭食不仅有村民们的份,军营里的军士也人人有份。
“傅夫子,你别走,也留这儿一起吃吧。”陆地主手上端着一盆驴肉,进了军营直直奔向如意,说:“来来来,我们一起去大郎的值房吃饭。”
如意犹豫,“我要是不回去,我家的人要找过来的。”
“我打发人去你家通知一声。”陆地主强行把肉盆塞给她,低声说:“穆都将有意招大郎当女婿,但能不能成还要看那个女娘的意思。等他的家眷搬过来后,我请你当媒人撮合,今天这顿先犒劳你。”
如意朝肉盆里看一眼,她思索着这顿饭肯定是跟穆都将一起吃,于是交代道:“陆地主,你打发人去我家的时候帮我捎句话,让我男人带着我家闺女过来一趟,立马过来,不要耽误。”
陆地主稍稍一想就明白了,说:“也好,让他们父女俩在穆都将面前过个眼,得他看顾着,没人敢欺负他们。”
如意也是这个打算。
陆大郎去请来穆都将,四人一同在他的值房里吃肉喝酒,酒刚过一巡,有人来报:“禀都将,傅夫子的家里人来找她了,人在军营外。”
“应该是喊我回去吃饭的。”如意起身,“我出去说一声。”
“把人带进来一起吃吧,免得空着肚子跑回去,别再晒晕了。”陆地主看着穆都将说。
穆都将点头,他跟军士说:“把人带进来。”
陆大郎放下筷子,他出去拿凳子,进门时看见楼照水抱着牡丹过来了,扭头提醒:“夫子,牡丹也来了。”
“她倒是有口福,赶上吃驴肉。”如意往外走,她背对着穆都将冲楼照水笑一下。
楼照水见状悬着的心落地了,她托人捎话让他和牡丹来一趟,这一路他走得提心吊胆的。
“阿娘。”牡丹高兴得挥手。
如意接过她,一手摘掉她头上的小帽,领着楼照水走进门,说:“来,见过穆都将。”
牡丹不习惯在外人面前露出头发,她紧张地抬手捂头,下意识往如意怀里缩,眼睛则好奇地看向穆都将。
穆都将看孩子几眼,随后看向跟在傅如意身后的男人。
“照水,把草帽摘了。”在外人面前,如意喊楼照水的大名。
楼照水明知场合不合适,他还是忍不住身上一麻,照水这个名字真是熟悉得让人陌生,从如意口中说出来格外好听。
“穆都将,这是我丈夫和我女儿,叫楼照水和傅牡丹。”如意介绍。
“人如其名。”穆都将夸一句,“都坐吧,别站着了。”
一干人落座,如意挟几坨驴肉放碗里,让牡丹坐她怀里吃,她不好意思地说:“穆都将,您别见怪,我这个孩子长得肖父,容貌扎眼,自出生一直藏在家里养着,鲜少见外人,性子有些胆小黏人,只在熟人面前话多。”
“等驿站里那些狗腿子走了,你就能把她带出来了。”穆都将清楚傅如意此举的目的,他喝一口酒,说:“从下个月起,你们接手军营里的伙房,到时候能把孩子带过来,孩子行走在军营里不怕出事。等她再大一点,让她跟军士们一起训练,这样长大了手上有功夫,遇事能自保。”
如意感激地道谢:“多谢都将的仁善之心。”
穆都将笑了下,他看向楼照水,问:“你还记得我吗?我们见过。”
楼照水一怔,他抬起头仔细打量着穆都将,几番回忆都想不起来,只能老实地说:“你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你这么大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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