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守着,估计整个村的人都去偷过。随他们吧,反正那二三十亩麦子我们不要了。”如意说,“等家里的活儿忙完,瞅个没风的日子,我们去地里点火,把麦秆烧了肥地。”
“偷什么?”楼凡回来喝水,耳尖地捕捉到一个“偷”字。
楼照水复述一遍,他嘀咕道:“大坡村的四十亩地离我们太远了,施肥、浇水、收割都不怎么方便。”
“那就租出去,我们要接管军营里的伙房,往后田地少种点,把家门前的地打理利索就行了。”如意走出灶房站在檐下扇风,看着楼凡说:“等你和阿玉成亲搬去大坡村住之后,我把地租给你,二十亩四十亩都行,你一年给我交二成的收成当租子。”
楼凡面露惊喜,下一瞬又迟疑道:“二成的租子?这会不会太少了?”
“我又不图赚你的钱。”如意说,“这四十亩地其中二十亩是在我阿娘名下,她一旦亡故,地是要归公的。我劝你把四十亩地全租了,趁着年轻能受累多干点,跟阿玉多攒点积蓄。”
“好,我听姑的。”楼凡听劝。
“不对!”如意反应过来,她拍拍头,说:“我晕头了,你可以趁这个机会买地,现在这个价,买地比租地划算多了。”
楼凡笑了笑,说:“我这几天也有这个想法。”
“有想法你不早说?你明天抱几匹帛去大坡村,跟我二兄商量商量买多少亩地,让他帮你买。”如意交代。
“你们要替楼阿兄买吗?”楼凡问。
“买个屁,他人都跑没影了,买了地他也不种。”楼照水接话,割麦前他进山喊楼仪回来干活,结果进山没找到人,窦有才的爷娘说他在四月底收拾东西离开山谷了,说是发现一座墓,他要去探一探。这一走就没影了,山那么大,到哪儿去找他?现在他们连楼仪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不给他买。”如意回答,“我们这次要买二百余亩地,不一定所有的人家都能把田地赎回去,到时候保不准还能落下四五十亩,哪天他要是肯定下来了,家里不缺田地种。”
“真好。”楼凡颇为羡慕,楼仪是好是歹都有人给他兜底,所以他才能过得跟个浪子一样。
*
第二天晌午,楼凡驾着马车带着七匹帛去大坡村,他打算用六匹帛买四十亩地,剩下的一匹送给阿玉,补上她家交税的缺口。
马车来到大坡村,楼凡看见曹佩玉的婆母坐在门外哭,哭了几声又笑了起来。他勒停马车,问:“阿婆,你这是咋了?”
“我高兴。”曹佩玉的婆母往村里指,“军营里的官兵来了,他们肯买下我们手上的部分田地,还承诺我们以后可以原价赎回来。”
楼凡知道这个事,还知道大坡村卖出去的地会在如意手上。不过事主没有说话,他也不多嘴。
陆大郎等人这会儿在傅家老宅,他告知来由后,傅父摆手,“我们不卖地。”
“是已经卖给城里的大户了还是税布凑够了?”李百户问,他好心地说:“你们这个年纪的人卖地是有好处的,人一死,田地留不住,不如卖了给子孙留下一笔钱帛。”
“一亩地哪怕只收二石粮食,十亩地一年的收成也抵一匹半的帛,我多活一年就多赚一年。”傅父自觉身子骨挺不错,还能活好几年,他坚定地说:“不卖。”
“这是我夫子的阿爷。”陆大郎提醒,“走吧,我们走,再去下一家。”
如此沿村查询登记,一晃十天过去了,陆大郎和李百户带着三个军士回到军营,他跟穆都将汇报:“回都将,户主、亩数和村落都登记入册,邻长、里长和党长也都通知到了,三天后,册子上的户主会来军营集合签契。”
“去通知你夫子,让她提前把契约准备好,到了那天直接按手印。”穆都将交代,“三天内,你们把粮食和钱帛悉数运到军营来。”
陆大郎领命,立马带着册子去楼家。
接下来的两天,楼家和陆家的车队忙了起来,一车车粮食运出家门,运进军营里,引得附近几个村的人个个翘首看着。
五月二十七,十六个村,二百七十个户主,四十八个邻长,八个里长,两个党长在营地齐聚。
穆都将,如意,陆地主,陆大郎以及军营里的三个百户已经在等着了。
“回都将,人已到齐。”陆大郎对着册子清点人数后,他上前回话。
穆都将颔首,他侧过身,让位于他身后的二人落在众人视野的中心,朗声说:“本官特意嘱咐陆文书让诸位在军营齐聚,主要的目的是为你们介绍两个恩人,就是我身后的这两位。”
如意和陆地主齐齐一惊,二人不约而同地端正了神色。
“这位侠女姓傅名如意,家在北邙山西南山脚下,附近六七个村的村民都认识她,但本官今日要再郑重介绍一番,让你们欣喜若狂的可原价赎回田地是由她提出的,也是她最先打算做的。为了让田地在日后还能回到原主人手上,她来到本官面前提出预支账款的请求,我没答应,反倒以二百八十五个军士的名义,拖欠她三个月的账款用以提前给军士们发俸禄,他们才有能力买下你们手上的田地。”穆都将一五一十地交代,他要名声无用,索性把此次所得的名声全部落到真正有功的人头上。
齐刷刷的目光落在如意脸上,热切的,感激的,诧异的,让如意胸中的豪情达到顶峰,脸上竟也有些火辣辣的。她不知道自己眼下是什么样子,但强撑着没让自己目光闪躲,眼睛温和而坚定地回视落在她脸上的目光。
“记住她的名字,她叫傅如意,今日回乡后,记得把她的名字和她的善行告诉你们认识的人。”穆都将提醒。
如意冲众人点头示意,她心想过了今日,她貌美的丈夫和女儿在方圆二十里内行走不用再遮掩容貌了。
第210章 牡丹,照水
“这位是伍林村的陆地主,他的名号十分响亮,素有善名,本官在初建军营时就听闻了他的名声,此次他拿出足以买一千亩地的钱帛和粮食,功劳颇大,足以证明仁善之名名不虚传。”穆都将不忘为陆地主表功。
陆地主对此没多大的反应,他不在乎一钱不值的虚名,更厌恶受美名的要挟,故而对穆都将口中的“仁善”不屑一顾。但在穆都将面前,他装也得装出与有荣焉的样子,于是模仿着傅如意的表现,冲众人颔首。
“这位大伙儿都认识吧?”穆都将抬手搭在陆大郎的肩膀上,“这位是本官的文书,陆澎,陆地主的儿子,傅如意的学生,天资聪颖……”
“禀都将,有客来访。”军营守门的军士快步走来,打断了穆都将的话,“来人称他们是城里车骑将军、太常令、太府卿和宗正卿府里的管事,听闻我们军营里在为买地之事筹谋大计,特来凑个热闹。”
场面一寂,闻者不由面面相觑,个个面露惶恐焦急之色。
陆大郎听出来者不善,他心下不安,正没个主意,听穆都将说:“陆文书,替本官去把来客迎进来。”
“是。”陆大郎硬着头皮走开。
不消片刻,陌生的说话声传进众人耳朵里,村民和三长们不约而同地让开一条道,看向大摇大摆走来的几人。
“奴见过穆都将。”为首之人草草拱手见礼。
穆都将“嗯”一声,他开门见山地问:“你们来军营干什么?”
“回都将,我等奉主子之命前来黄河两岸置办田地,半月前进展挺顺利,哪晓得这段时间村民纷纷变卦,家家户户卖出的地都少了十亩,一下子少了二三千亩,这多奇怪。我们打听了一圈,才知是军营里的人在跟我们抢地,故而来问问,别是有什么误会。”一个留着山羊须的汉人老倌捋着胡须交代来意,他在在场的人身上扫一圈,说:“在场有不少面熟之人,看来传闻不假?”
“不假,地是我营军士和本官的女婿买的。”穆都将淡定地回答,他直白地说:“在场的农户个个不止卖十亩地,留给你们的田地不少,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别太贪心了。何况买卖这等事,讲个你情我愿,我们给的价好,卖家自然选择优先卖给我们。你们要是不甘心,也拿出好价。”
“穆都将,您这是越职了吧?驻兵插手民事,这置当地府官于何地?”山羊须问。
“你聋了还是糊涂了?买地的是军士,私人置地与府官有什么干系?本官又如何越职?”穆都将不客气地骂,“给你们个好脸就蹬鼻子上脸,官侵民田的事都干了,还有脸讲律令,想称王称霸你们来错地方了!来人,把这几个人给本官赶出去,不出去就给我绑了,军营可不是谁都能闯的。”
“你!”山羊须气得脸色铁青。
“我怎么?”穆都将拿起桌上的砚台用力砸出去,毫不给对方闪躲的时间,砚台落地,墨洒一地,墨迹上溅出朵朵血花。在惊呼和痛苦的呻吟声里,穆都将大步上前又补上两脚,把扶山羊须的两人踹翻在地。他解气地大骂:“老子忍你们好久了,一直没上门找你们的茬,你们这帮瞎眼的竟然敢找上门。来,睁开你的瞎眼往北邙山看,先皇驾崩才一年,你们就敢在他陵前胡作非为,均田令是他半辈子的心血,转眼就被你们这些狗杂碎践踏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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