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再闹!你们再生事,过了这顿我们也不准备肉汤了,全部换成鸡蛋萝卜汤。”雀儿挤在楼征的腿边说,她昨天去看陆家的伙食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这话比楼征额头上肉疤还具有威慑力,排到号和蓄势待发着准备下一顿再跑快点的役夫合力把闹事的人镇压了。
楼征拍了下雀儿的发顶,夸道:“雀儿真聪明。”
雀儿嘻嘻一笑。
曹佩玉朝陆家灶口的方向瞅一眼,低声说:“我来得早,到了之后过去看过,陆家准备的伙食油水太少了,汤水寡淡,萝卜块儿剁得一口吞不下,鸡蛋花碎得还没黄豆大。先不说这两样东西一起煮是什么味,役夫干的是重活,天天吃这样的饭菜,徭役结束后能累掉十来斤肉,回去的路上估计个个腿打飘。”
“每人交一百五十斤麦子也不少,不说顿顿有肉,油水也该大点。”傅父接话,“陆地主看着可不是刻薄的人,不知道是不是下面的管事在糊弄他,要不要让如意跟他知会一声?”
“这个伙食还不错,好歹有点荤腥,还能吃到馎饦,我们行军打仗的路上吃的是疙瘩汤和各种腌菜,芥菜丝最多。”楼征不觉得这个伙食有问题,他沉默一会儿,点明了说:“陆地主不是陆善人,他揽下这一摊子事儿是为了赚钱赚粮的。”
“我小舅娘来了。”雀儿喊一声,随即低声说:“陆大郎也来了。”
几个人看过去,看见如意带着陆大郎走进席地而坐的役夫中,他们吃着饭还说着话,眼睛盯着楼家的灶口。陆大郎走着走着步子慢了下来,不知是臊的还是恼的,满脸通红,最后跟如意留下一句话转身疾步走了。
这天下午陆大郎没来上课,当天晚上,陆家给役夫们准备的伙食有了明显的改善,馎饦不再是端到太阳底下才能看见漂浮在水面上的油花,萝卜和鸡蛋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也不再一锅煮了。
陆大郎再次来上课的时候,借北奴的嘴向如意透露,他自掏腰包买了六头猪,余下的十八天徭役,每隔三天宰一头给役夫们吃。
如意得知后借雀儿的嘴把这个消息散播给役夫们,役夫们在吃到第一头猪之后,怨念大减。且在无力改变晚上还上工的事情后,二千余个役工如被截断前路的蚂蚁一样只能认命了,勤勤恳恳地挖泥夯土,埋头出力。
待黄河北岸隶属平河屯的六亩耕地上竖起六座大粮仓时,二十天的徭役结束了,役夫们穿着破旧宽大的冬衣赶着空荡荡的牛车原路返乡。
第171章 粮食藏进深
老万收拾好他二十日前来服徭役时带来的衣裳,走出门说:“我先回去了,你们晚两天再过去?”
楼父点头,“我们歇几天,正好也把徭役期间攒下的粪肥拉去地里撒开,天晴之后就过去。”
大椿带来消息,大坡村二牛他叔的腿又隐隐作痛,估计再过三四天就要下雨,楼父打算等雨停了,他们再去大东乡帮老万挖地基盖房子。
老万挎上包袱,他招呼赵明和赵云姊妹俩跟他走,赵大亮在大坡村等着,他们要过去跟他汇合。
如意和楼家的人送他们出门,赵明牵着牡丹的腿走在如意一旁,问:“姨,我姨丈和楼阿翁他们去大东乡的时候你去不去?你去吧,把我舅舅和舅娘们也带去,跟去年一样,你们都住在我们家,多热闹啊。”
“下次再去,这次去不了,我要给陆大郎上课,不能出远门。你舅舅和舅娘他们也去不了,不仅要忙春耕,还要织布,整个徭役期间,你二姨和你舅娘们都在帮我揉面团压馎饦,织机都顾不上摆出来。”如意解释,“你要是喜欢我们这儿的热闹,等春耕结束了,你们姊妹俩带上阿文阿童再过来,还住在我这儿。”
赵明“噢”一声,她捏了捏小表妹的胖腿,恋恋不舍地说:“那我们走了。”
如意又送她几步,嘱咐说:“劝着你阿娘,让她别太累了。”
赵明赵云各应一声,跟在老万身后走出晒场,离开山脚下。
“如意,陆大郎的船过来了。”楼母提醒。
跟陆大郎一同来的还有陆地主夫妻俩,今日陆大郎要正式搬过来住,他们夫妻俩上门正式拜访主人家,顺带捎来口信:“傅夫子,你们家的人什么时候有空?徭役结束了,我们也该把剩下的账结清,你们安排牛车去把剩下的粮食运回来。”
“今天就有空,他们过去找谁对接?”如意回答。
“家里的管家在等着,你们直接过去就是了。”陆地主说,说罢又补充一句:“把账本带上,对对账。”
如意安排楼照水和楼征他们这就赶车去伍林村,并嘱咐道:“路过大坡村的时候,把大兄他们也喊上,让他们去帮忙。”
家里的男人们听令行事,立马套牛车出门。如意把孩子交给楼母抱,她和陆家三人一起去陆大郎的新居。
陆大郎的新居已经盖好半个月了,不仅有土墙合围的小院,院中还建有规整的灶房、柴房、书房、主人房和下人房,箱笼桌椅等器具陆陆续续都搬进来了,只等主人入住。
“大郎搬到这儿来住,要麻烦你多操心了。”陆地主的妻子刘婶握着如意的手说。
如意笑着摇头,“刘婶,这话就抬举我了,认真来说可用不着我操什么心,陆大郎的衣食住行都有下人照顾,我只负责给他上课。而他搬过来住实则是方便了我,免了我绕一大圈去你们家授课。”
“话不是这么说的,他搬过来住,你日夜都要挂着心,担心他会遇到麻烦和危险。你又是负责的性子,做不到万事不管的。”刘婶诚心地说。
“行了,客套的话别说了,别耽误上课的时间。”陆地主开口叫停,“大郎,你带着你夫子去书房上课吧。”
陆大郎“嗯”一声,他先一步前往书房。
如意紧随其后,在她有意领着陆大郎去看过他家给役夫们准备的伙食后,她以为陆地主会找上门,或许会不高兴她私下引导陆大郎的行为,进而告诫一二,也或许会为顾全名声解释一下克扣役夫伙食是底下管事所为。可徭役都结束了,陆地主从始至终没露过面,今日上门态度如常,跟那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
书房中横着一方乌木书桌,书桌两端摆着两个扶手椅,如意在置于门外人视野中的那个椅子上坐下,端正了神色开始教陆大郎认字。既然陆地主对这个事不提也不问,她也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陆地主夫妻二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晒场上没有人,桑田里的牧场上一小群大肚子母羊钻在茂密的苜蓿草丛里啃草,两个小兄妹踩着凳子攀着桑树枝在摘桑叶。
北奴看见陆地主夫妻俩过来了,他惊讶地高声阻止:“大郎阿兄的阿爷阿娘,你们别往这儿走,牛羊猪驴的粪便都堆在桑田里沤肥,还没来得及运去地里,味儿可大了。”
陆地主夫妻俩闻言顿住脚,他看着羊群问:“宰得只剩这点羊了?”
北奴点头,“只剩揣崽的母羊了。”
“这二十天一共宰了多少只羊?”陆地主打听。
“一天两只,一顿炖一只,最后役期还剩五天的时候,骟过的公羊都宰完了,我婶娘又安排人去大东乡赶了十只羊回来。”北奴骄傲地说,他们从头到尾没有弄虚作假,没有在役夫的伙食上克扣一点。
陆地主听得出这孩子话里明晃晃的炫耀和暗含的贬义,贬义自然是冲着他来的,他笑笑没有计较。再过些年,等傅如意带着楼家富起来了,到了坐拥几十个佃户,受佃户供养享奴仆伺候的地步,他们会跟他一样的。
至于陆大郎,陆地主对他给役夫们买猪添菜的行为不予干涉,他还年少,接受不了骂声和指责,在高风亮节的女夫子跟前要面子,所以迫不及待地跑回家要求他给役夫们改善伙食。等他再长些岁数,经历的事多了,见过的人多了,洞悉人性后,他会对此次的行为后悔的。人都是贪心的,且是善变的,这些役夫不会因为你给他们买猪炖肉吃就记恩,你对他们有九分好,只要有一分不好,他们照样翻脸不认人,骂你祖宗十八代。
“你回家吗?我要回去了。”刘婶说。
陆地主点头,“回吧。”
二人乘船渡河回到伍林村的时候,楼照水一行人赶着十辆牛车离开伍林村,在众目睽睽下经过大坡村越过浮桥往回走。
二十天徭役,楼月明她们一共卖了三十九顿饭,每顿饭在四百至四百三十碗,合计是一万六千六十八碗。按事先商定的价,陆地主要给楼家四万四千九百九十斤麦子,合计三百七十四石。在徭役第七天的时候,楼家粮仓里的麦子吃空了,当时从陆家预支了一百石麦子,余下的二百七十四石麦子,楼傅曹刘几家用十辆牛车从早运到晚,一共运了九趟才全部运回来。
二十天内,仅馎饦用麦一百三十四石,其中产生的麦麸就有八十石,养三十头猪够喂半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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