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和楼照水身体一僵,相握的双手攥紧了。
“……那等你离开的前一天,我约他们过来。”如意声音发虚。
*
雨下了一整夜,黄河里水位暴涨,水质浑浊,在这种情况下,楼仪在腰上系上绳索,踏进了黄河里。
如意和楼家人都站在岸上看着,河里水的流速太急,河水漫过他的胸口时,他的力道抵不住水势,一下子就被冲跑了,握在楼征和楼照水手上的绳索瞬间绷直了。
“快拉快拉,都看不见头了。”楼母急得大叫。
楼征和楼照水合力把喝饱水的楼仪拽了上来,上了岸他坐在地上狂咳,咳得吐出几口水才平缓下来。
“再被水淹过头顶的时候,你试试别挣扎,憋一口气让四肢放松下来,水会托着你往上浮。”如意在一旁说,“你身上绑的有绳索,肯定是死不了的,抱着这个念头,你在水里不用害怕。”
“我能下水吗?我也想学凫水。”北奴为自己的以后做打算。
如意点头,“去拿绳索吧。”
其他人没有阻拦。
楼仪撸一把散开的头发,他再一次走进水里。
北奴拿来绳索,万千红亲手在他腰上绑个牢固的死结,绳子的一端握在她自己手里,放北奴一步步踏进水里。
“河里好凉!”北奴惊呼一声,“有鱼撞到我腿上了。”
拴着楼仪的那根绳被拽直了,楼征和楼照水感觉到另一头带来的拉力,二人拽动绳索,把沿着绳索往上爬的楼仪拽了起来。
万千红把栽进水里乱扑腾的北奴也拽了起来,叔侄俩坐在被水淹没的捣衣板上不住抹脸上的水,望着水面不吭声。
良久,北奴开口说:“真可怕啊。”
楼仪点头,头一旦被水淹没,水往耳朵里、鼻孔里猛灌,那感觉让人不可能不害怕不挣扎,压根放松不了。
此时风里传来孩子的说话声,是六顺他们来了,还没靠近就大声嚷嚷着喊北奴。
楼征心虚,习惯性地看向一旁的山壁,下意识想要逃上山。
“巧了,正好让孩子们看看还能不能认出大兄。”如意来了兴趣。
“北奴北奴,你去不去逮鱼?”六顺他们是来喊北奴去芦苇荡逮鱼的。
如意走过去,说:“北奴在学凫水,你们来教教他。”
“姑,你今年还去陆地主家的水田用辣蓼草逮鱼吗?我跟我二兄早上起来去看了,陆地主家的水田又被淹了,水里还在冒泡,肯定有鱼。”三柳兴奋地说。
“我去不了,怕走摔了,让二槐带你们去,得跟去年一样,仔细着点,不能踩坏水田里的稻子。”如意看着越走越近的一帮侄甥,说:“北奴的二叔回来了,他也在学凫水,你们教教他怎么憋气怎么踩水。”
“可我们还要去逮鱼。”六顺不情愿。
一帮心系逮鱼的孩子没留意到河岸上多了个人,直到楼照水转过身说他待会儿要宰羊,留他们晌午在这儿吃羊肉,六顺他们才注意到他身旁多了个人,个个打量着他的背影。
“贺真。”如意喊一声,她跟侄甥们介绍:“这是北奴二叔买回来帮家里干活儿的男奴,也是个鲜卑人,叫贺真。”
楼征转过身面朝孩子们,六顺他们看清他额头上那道狰狞的肉疤吓了一跳,齐齐后退几步。
“怎么了?”如意明知故问,她点明了问:“贺真头上的疤是不是跟北奴阿耶头上的疤一样?北奴二叔买奴仆的时候特意挑的,就是看中这道疤才买的。”
六顺拍拍胸口,他后怕地说:“原来这样啊,太吓人了,我还以为是楼大伯的魂回来了。”
三柳他们齐齐点头。
“我跟他长得像吗?”楼征问。
他一开口六顺他们的目光又怪异起来了,他们探究地打量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声音像,长得不像。”
他们其实已经想不起来楼征具体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他带伤回来之后看着很凶,加上头上有那道疤,他们压根不敢看他。眼前的这个男仆虽然有疤,但不凶,多看几眼也不怕那道疤了,只觉得挺丑的。
如意的目光看向远处,曹佩玉的身影出现在路的尽头,她拎着针线筐,像是来串门的。
在曹佩玉不远处,窦有才的身影也出现了。
如意的心不受控制地扑棱棱乱跳,浑身有一瞬的失力,后背也冒起了冷汗,盯着曹佩玉的身影一步步移动,她耳朵、后背和屁股已经有了幻疼的感觉。
第154章 挨打
曹佩玉走到晒场上,她在石碾子上刮了刮鞋底上的泥,抬头时看见在桑田里啃草的枣红马,问聚集在河边的一堆人:“楼二兄弟回来了?”
楼仪正在听傅家的孩子们传授在水里憋气的技巧,听到她的声音精神一振,立马高声回答:“是我回来了。”
曹佩玉走上墙边黄沙铺的小道,说:“今早听我婆母说昨天傍晚有一个骑马的路过,我就在猜是不是你……”
未尽的话音越来越虚,她攥紧了手上的针线筐,不自觉地狠狠吞咽一下,娘哎!她大白天看见鬼了!
“二姊,这是贺真,我二兄买回来的奴仆。”如意理不直气不壮地介绍。
“买回来的奴仆?”曹佩玉面露迷惑和怀疑,她死死盯着楼征,这时身后响起脚步声,她吓得一激灵。见是窦有才,她拽住他问:“你看见那个男人了吗?在你眼里他长什么样子?额头上有没有疤?”
窦有才疑惑地看去,瞬间吓得脸色大变,他结巴道:“大大大大兄?”
曹佩玉浑身竖起的汗毛伏了下去,看来她眼睛没问题,这真是个长得跟楼征有七八成像的人,而不是楼征的魂附在这个男仆身上显现了本相。
“这是二兄买回来的奴仆,是替他帮家里干活的,叫贺真。”楼月明开口,“只是跟大兄长得像,你别认错人了。”
“不是鬼啊?”窦有才大松一口气,“不是鬼就好,我还以为是大兄的魂回来了。”
“我在奴市看到他额头上的肉疤跟我大兄的一模一样,二人身量也差不多,我就把他买回来了。”楼仪出声佐证。
“这么巧?不仅长得像,伤疤的位置也一模一样?”曹佩玉疑神疑鬼地嘀咕。
“长得不像啊,声音才叫像。”六顺嚷嚷,“贺真,你说句话让我阿娘听听。”
“六顺,你得叫贺伯,我和雀儿都是叫他贺伯。”北奴忍不住指正。
“叫什么都行。”楼征顺势开口。
曹佩玉朝自己脸上轻扇一下,可这一巴掌压根压不下脑子里越来越浓的猜忌,她看向傅如意,勾了勾手指说:“你跟我进屋。”
如意佯装淡定,推脱道:“家里要宰羊,二姊,你替我跑个腿,把我二姊夫和兄姊爷娘都叫来吧,晌午在我这儿吃饭。”
曹佩玉转身就走,她要把其他人都喊来看看,正好她也要捋一捋乱糟糟的思绪。
“要喊我阿翁阿婆来吗?”窦有才冷静地主动问。
如意点头,“都来见见吧,免得日后认错人。”
窦有才拔腿就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一眼,跟楼月明对上目光,他勾唇一笑。
楼月明心里一酥,这贼孙一定是猜到了。
“我去宰羊。”楼父高兴地说。
楼仪把冷得嘴唇发白的北奴从河里赶上去,“去换身干衣裳,你等天晴了再来学凫水。六顺,你们继续教我。”
“不用怎么教……楼、贺、贺伯,你离我远点,你跟北奴阿耶长得太像了,我害怕。”六顺几经改口才没把人喊成‘楼大伯’。
“你不是说他长得不像我大兄吗?”楼仪笑眯眯地问。
“只是长得不像,其他地方都像。”六顺说,他跟贺真拉开距离,蹲在一旁指点:“楼二叔,凫水很简单的,你想象自己是只鸭子,让自己浮在水面上,两只腿在水下蹬,两只胳膊在水面上划,你就能在水里游了。”
“我再试一下。”楼仪说。
绳索握在楼征手上,随着楼仪下水牵动了绳索,几个小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绳索来到楼征身上。他们心思单纯,压根想不到‘假死’这个词,只觉得太神奇了,世上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羊群那边传来骚动,在逮羊了,六顺他们在这儿待不住了,楼征趁机说:“你们去看宰羊的吧,我在这儿盯着。雀儿,你跟他们一起去。”
雀儿把人领走,楼征大松一口气,他小声嘀咕:“骗得过孩子骗不过其他人,我在额头上又划出一道疤也没什么用。”
“就没打算要骗过他们,要不然当初就不会带着疤露面了。”如意提醒。
“也对。”楼征点头,他后知后觉地问:“不会连累你吧?”
“会!”楼照水接话,“今天我和如意要是挨揍了,你们都拦着点啊。”
如意游走在挨打的边缘还忍不住冒坏心思,她确定她二姊回去肯定不会挨个儿跟人说她见到一个跟楼征特别像的人,所以她大兄他们肯定没有防范心。她打量一圈,指着甬道跟楼征说:“我兄姊他们到的时候,你去最外围的高墙上站着,脸朝晒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