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不能像今晚这样。”曹佩玉提条件,“今年给你孵的五十只鸡,别刚开窝下蛋就被你杀绝了。”
“不杀不杀,我绝不动母鸡,我一中一晚各煮半缸瓠瓜鸡蛋汤或是胡瓜鸡蛋汤,菜地里有上百株瓜秧,结的瓜多得要喂猪,有你们在正好给解决了。”如意保证,“我有压面具,做馎饦方便,天天给你们煮馎饦吃。”
“有蛋有油挺不错了,我们平时在家都不能顿顿吃蛋。”刘栋接话,“都不是客人,你别弄得跟待客一样。”
曹新点头,“不是给你干活了就一定要大鱼大肉地伺候,照你这么想,以后你再喊我们来吃刨猪汤吃羊杂汤,我们不给你犁几亩地都没脸上门。”
“一定不多准备,就按我们平时的伙食吃。”如意郑重地保证。
“好,你明天不用下地了。”曹佩玉作为代表答应了。
如意让窦家祖孙四人和她大兄一家也都过来吃,“也免得殷婆忙完地里还要忙一大家子的饭,窦伯不是喜欢我们家的热闹吗?让你热闹个够。”
“好,不辜负你的好意,听你的安排。”窦石匠答应下来,“不过我们是搭伙,不白吃,明早我让有才把米面粮油送来。”
“都行。”如意答应。
“说定了?那就走吧,夜深了。”傅长贵发话。
楼照水拔起一个才淋过羊油的火把递过去,“过桥的时候小心点。”
一伙人举着一个火把离开,如意招呼她大姊一家进屋洗漱,楼照水和楼父这才舀猪食喂猪。
无人的角落,楼征跳下羊圈大步离开,他循着菜地来到山脚下,沿着河边的山壁攀了上去。他是在傅家人吃饱饭出门去晒场的时候来的,当时以为他们要走,他就没离开,等了一会儿发现他们在晒场上干起活听起窦老的旧事,后来如意和她阿娘也加入进去了,晒场上更热闹了,引得他也兜了个圈子绕过去,坐在羊圈上看着。
楼照水挑着猪食从后门出来,隐约听见挨着墙的山壁上有动静,他咳了几声,说:“家里这几天有客,也不知道卖鱼的会不会过来。”
“买什么鱼?别买鱼,鱼刺容易卡着嗓子。”赵大亮也挑着两桶猪食出来了,“走,我去看看你们养的猪,你们养的猪估计比我家的猪更肥更壮,这猪食稠得能把猪吃噎着。”
楼照水一笑,举着火把走在前面引路。
门外的两人走了,楼征也迅速离开,但之后的每天晚上,他都会悄悄下山,做一个旁观者隐藏在夜色里,旁观这种于他来说隔了层纱的热闹。
如意并没有如她一开始保证的那样做平淡家常饭,即使主食是馎饦,她也会变着花样做不同的口味,晌午是肉菜蒸馎饦,晚上就是水煮的,水煮的还分酸浆水凉拌馎饦和肉汤蛋汤拌馎饦。她兄姊不让她宰母鸡,她就宰公鸡,公鸡宰完了就拎着面拿着钱去别的村买公鸡。去陆家授课也积极了,几乎天天去,天天带肉回来。所以天天晚上她都在认错,认了错再熟练地做个虚假的承诺,糊弄一天是一天。
热闹的日子过了八天,四十亩芥菜在几家人的帮忙下尽数收了回来,地里的活一忙完,傅冬妹就要离开,一天都不肯多待,楼照水只得套上牛车送她回去。
这趟如意没再跟去,她肚子里的孩子有六个多月了,身子重了,长时间的行程对她来说挺疲惫。
这晚楼照水没回来,楼征回来了,如意给他开的门,他进门后犹豫了好一会儿,说:“我想当人了。”
第151章 征粮税
“当鬼当够了?”如意问。
“没有。”楼征迅速回答,他思索几瞬,补充说:“当人也不错。”
如意了解了,她点头说:“等小羊回来,我跟他商量商量,看派谁进城一趟探探情况,死奴不是说买就能买到的,要是一时买不到,你要多等等。”
楼征暗吁一口气,看来他还能在山里再游荡一段时间。
“你有了新身份之后也能进山独居,只要觉得不舒服了,你跟我们打个招呼就能走。”如意免去他对‘还阳’的犹豫,又补充道:“你私下跟我大嫂商量妥当,只要她没意见,你山里山外两头住也没问题。”
不可否认,楼征听到这话心里是雀跃的,也是心动的,但他拒绝了,“我是个人,不能活得连狗都不如,狗守家都知道它们担的有责任。真正到了下山的那一天,我搬下山就不再搬进去了,回到这个家我就担起我的责任。”
这几天隐在夜色里旁观好几家人齐聚晒场上一起干活一起说笑,在充斥着烟火气的热闹外衣下,楼征窥视到镌刻在老老少少身上的疲惫,如窦石匠和殷婆,起身时直不起的腰,如孩子们手上洗不掉的芥菜汁和塞满土灰的指甲缝,如傅长贵等人行走时僵直沉重的腿……每个人都累,每个人都在叫累,但每个人都在咬牙坚持苦干。
如意怀有身孕,她扶着肚子还在操持三四十口人的饭,楼月明揉面、煮猪食喂猪、翻晒芥菜叶的空档里要奶孩子哄孩子,万千红把自己当个男人用,他爷娘把自己当壮劳力用。变化最大的是小羊,以前动不动就偷懒耍滑的人,老牧民的儿子骟羊的动作都不熟练,今年却能坚持日复一日地在地里干活儿,割麦子、收芥菜,他一天不落,累得在扬麦子时坐下喝口水都能倒在麦垛上打瞌睡,但自始至终没撂挑子,更没有嚷着催他回来分担家里的活儿。
楼征想不起来他在麦收季的心态,不知道自己当时有没有心疼家里人,应该是没有的,他能确定当时的自己是随性而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他像鸟一样在山里山外觅食休息,像蚂蚁一样囤积柴火,像蛇一样吃一顿睡一天。直到近些日子,他像个鬼一样游荡在热闹之外,这一两个月的事情像溃堤的河水一样涌到眼前,楼征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他征战沙场死里逃生是苦,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耕种收割也是苦,抚育儿女也是苦,操心打理家业也是苦,就连维护人情往来也不容易。
“你们能消解不舒服的情绪,我也可以。”楼征是说给她听,也是告诫自己,他强调:“我耶娘和我两个兄弟肯定因为我服兵役对我有愧疚,你也因小羊容忍我,但那是过去了,以后不用对我太宽容,我不是楼征了。”
如意会心一笑,楼征褪去野性,被压制的人性破土了。
“好。”她出声答应,“你给自己再取个新名字吧。”
楼征思索片刻,说:“姓贺,贺楼的贺,跟姓楼的还是一家人,至于叫什么,随便吧。”
“贺真吧。”如意给他提供一个名字,“你套上个假名字,但迎来的是真实的后半生。”
楼征默念一遍,“好,就叫贺真。”
如意闻到猪油煎蛋的香气了,她结束话题:“不知道是阿娘还是大嫂在给你做晚饭,你去跟她们报告好消息吧,我回屋睡了。”
在灶房里煎蛋的是楼母,她躺下准备睡觉的时候想起灶里的火,一时不确定她有没有留火种,揣着这个事不敢睡,只得起床去确认。开门听到楼征和如意的说话声,她听了两嘴得知是楼征决定下山回家了,高兴得她立马吹火烧锅给他做好吃的。
楼征走进灶房,看见站在灶台前忙活的老娘,说:“阿娘,我决定回来了,以后家里家外的活儿都有我帮忙。”
“待会儿来吃饭,多吃点长壮点,种地是个要力气的活儿。”楼母高兴地说,她念叨道:“你在山里肯定没好好吃饭,在山里住了两个月还更瘦了。”
楼征没否认,“我去跟千红说。”
“窦有才今晚在月明那儿,你进出注意点,小心惊动他。”楼母嘱咐。
窦有才已经听到动静了,今晚楼照水不在家,大椿带着阿桑在大坡村住,家里就他一个壮年男人,他提着心没敢睡熟,隐约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的敲门声,他睁开眼摸黑下床去开门。
楼月明被惊醒了,她忙问:“你干什么去?”
“我听见大嫂院里有动静。”窦有才拉开门。
“你回来。”楼月明惊得坐了起来,“狗都没叫,说明是自家人走动,你别过去。”
窦有才听话地退了回来,“我闻到猪油煎蛋的味道了,看来是谁饿了又爬起来做饭。你饿不饿?我去给你讨两口。”
“你饿了?”楼月<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他招手,“吃什么饭,过来,我喂你两口。”
窦有才顿时没心思关注外面的动静了。
*
翌日,楼月明从家里人口中得知楼征要下山回家的事,她不放心地说:“如意月份大了,肯定不能再坐一天的牛车进城买死奴,让小羊和阿耶去我不放心,我担心他俩会搞砸,不如我跟阿耶一起去?”
如意也比较放心让楼月明出面,她切着芥菜疙瘩说:“家里的缸又不够用了,你们借着买缸的名头进城,进城后去奴市转转,打听有没有死奴或是重伤不愈的男奴,必须是鲜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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