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楼仪走远后,傅长贵拉着如意往晒场的另一边走,他低声问:“你怕不怕?我送你回大坡村,你今晚在老宅住。”
如意摇头,“要张罗丧事了。”
“我去喊你二兄三兄过来,再有小羊和他二兄,天亮后我们上山找个空地挖个坑。让窦有才去陵村找孙棺佬,问他有没有做好的棺材,要是没有就抓紧时间连夜做,正好他们先前砍回来三棵树,够打个棺材了。”傅长贵安排。
“坟坑的选定我有主意,不用现挖,被盗墓贼盗空的墓就合适。”如意说,“窦石匠他们当陵户时居住的那一片就合适,风水好,把楼征葬在那里,让他下辈子投个好胎,也保佑保佑他儿子,让北奴能长寿到老。”
“胡说,有主的墓埋进去日后不得打起来?而且占人家的墓也缺德。”傅长贵不赞成,“要是看中那个位置好,我们去那附近寻个空地挖坟坑。”
“也行。”如意只为让楼征有个舒适的落脚点,只要能在陵户们曾经活动的地方附近就行,有现成的房子,收拾收拾就能住。而且就算被人发现有人生活的痕迹也无所谓,会被人理解为陵户进山祭拜旧主了。
“对了,大兄,楼征是军户,他死了,需不需要请赵里长和王邻长来确认?”如意问起关键的一点。
傅长贵点头,这是必须要核验的,“明天让楼仪跟我走一趟,我带他去请人。”
“我回头跟他说。”如意暗吁一口气,最后一道关卡了。
有脚步声过来,是楼照水和窦有才,“如意,我和窦有才去陵村一趟,去问问棺材。”
“好。”如意应一声。
“你早点回屋睡觉,剩下的事有二兄和我操心。”楼照水催促。
“对,你回屋睡觉去。”傅长贵赞同,“我送你进去。”
有楼仪在,收尾的事如意不操心了,她回屋睡下。
再醒来,门缝里有天光下漏,楼照水在床前更衣,如意摸一下床外侧,凉的,他昨夜没回来睡。
“我要跟二兄三兄还有二姊夫上山挖坟坑,大兄带着我二兄去请赵里长了,孙棺佬在晒场上刨木做棺材,过一会儿二姊和嫂嫂们该来了。”楼照水交代,“你睡醒了就快起来镇场子,阿娘和大嫂搞不定。”
如意坐起来,“我这就起。”
楼照水换好旧衣裳,他开门出去,如意慢了片刻,也跟了出去。她刚来到西院,傅母和曹佩玉一行女眷到了,她们上门是为询问准不准备宴席,需不需要她们帮忙。
“农忙,耽误一天要耽误你们好多活儿,再则我们也没心情杀猪宰羊张罗饭菜,就不摆席了。”楼母怕人越多越出错,不打算摆席宴客,“今天把棺椁做好,夜里装棺,明天我们一家人送他上山,到时候你们也不必再来。”
楼家是鲜卑人,不尊汉人的习俗也无所谓,客随主便,傅家人不多说什么,她们坐一会儿就离开了。
如意去北院看一眼,北奴戴着孝帽跪在灵前,简陋空荡的灵堂里,楼征躺在地上,身下铺着厚厚的茅草,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只有头脚露在外面。他脸上盖着一张白绢,额头处洇出一团黑血,刚好遮住了那道肉疤,也将白绢黏在他脸上。而绢帛轻薄透气,透过白绢能看见他青白色的五官,五官扭曲,隐见煎熬。
“赵里长和王邻长来了。”万千红进来传话。
如意看一圈,不需要她做什么,她走到房门一角站定,准备着随机应变。
脚步声靠近,楼仪和傅长贵领着赵里长和王邻长走进来,一进门,赵里长就皱了眉头,“什么时候咽气的?”
“前天,到洛阳城就咽气了。”楼仪回答。
死两三天了,难怪有臭气,赵里长不肯再靠近,他让王仁去查看,“你见过他,你去看看。”
王仁拒绝不了,只得靠近。他站在楼征肩膀的地方透过白绢看一眼,感觉跟他印象里的人有点不一样,正要忍着恶心去掀白绢,突然看见死人的嘴里流出一行黑血,恶臭弥漫开,他扭身干呕一声,大步往外跑。
“是他是他,人是死了。”王仁盖棺楼征的死讯。
第131章 日子回归平
王仁跑出门,他冲到驴圈旁蹲下身吐了起来,赵里长掩着鼻子朝地上的死尸瞥一眼,一行黑血染透了白绢,这个死相更吓人了。
傅长贵请赵里长出门,屋里的腐臭味更浓郁了,他受不了,更受不了地上躺着的人是他认识的,几天前还是个活生生的人,还不足三十岁,年纪轻轻的,实在让人难接受。
灵堂隔壁的卧房里响起婴儿的啼哭声,傅长贵听到这声啼哭,再回头看一眼灵堂,胸口发闷。
“他有几个孩子?”赵里长站在檐下发问。
“两个,一儿一女,小女儿还在襁褓里,儿子今年满九岁了。”楼仪出声回答。
赵里长思量几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也不提离开。
傅长贵心里暗恼,这该死的畜生吃油了嘴,楼家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等可怜的事,他还想捞一笔。
“我去给王邻长舀碗水漱口。”如意走开。
不一会儿,楼父端碗水送到王仁身边,如意是过了好一会儿才过来。她手上拿着两个红布包,见王仁在前门门边站着,一脸的晦气和不痛快,她把小一点的红布包递过去,“王邻长,尸气冲到你了,带块儿红布除除晦气。”
王仁接得很痛快,他的确需要除除晦气,那股直扑他脸的恶臭太恶心人,受了那股尸气,他保不准要倒霉好一阵子。他甚至还想找懂得做法的玄师给他做做法,但又不敢发作,实在是刚刚的事让他心里发毛。楼征躺那儿躺得好好的,一没搬动二没按压,好端端的嘴里流出一口黑血,还恰好是自己跟他面对面的时候。他心里发虚,怀疑是楼征记仇,死了还要搞他。
摸到红布里包的是一兜铜板,王仁的脸色瞬间好看多了。
另一个红布包递到了赵里长手里,如意歉意地说:“我公婆没了个儿子,伤心得没心情张罗治丧的事,家中没有宴席,就不留您和王邻长在家用饭了。”
赵里长在王仁接过红布包的时候,听着声音就判断出红布里包的是铜板,这一兜估计有三五十钱,他满意地点点头,说:“天一日比一日热,早点安葬了吧。”
“销户籍的事还要劳您操操心,我们也不知道是该向隋党长说明情况,还是找去军营汇报,我大兄还是军户……”如意说。
“这是我的事,你们不用操心。”收了好处,赵里长很好说话,他走下屋檐,准备出门。
“我去送,你们不用送了。”傅长贵黑着脸说。
楼仪停下步子,转眼看如意脚步没停,他又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过甬道来到晒场,赵里长和王仁坐上牛车,如意当着赵里长的面说:“王邻长,我大兄名下的四十亩露田里还种着芥菜,再有一个多月就能收了,我们把这一季庄稼收了,田地再还给平河屯。”
赵里长知道楼王两家之间有仇怨,他发话说:“人死露田归公,但田地里的庄稼是有主的,谁要是想强占,你来找我。”
说罢又跟王仁说:“你回去跟牛邻长和钱邻长通知一声,芥菜都在开花了,现在犁了是糟蹋庄稼,让楼家多种一个多月,把芥菜收了你们再收地。”
王仁瞥楼仪一眼,再看拴在石碾子上的枣红马,他心想真是死错人了,树要是长眼睛该把楼家最有出息的儿子给砸死。
“你们踏实种着吧,不会有人去找麻烦。”王仁和气地跟傅如意说。
傅长贵示意如意让开道,他跟车上的两个人说:“坐稳了,我送你们回去。”
如意避到草垛旁,说:“大兄,你回去后也别来了,这儿没什么事了。”
“对,明天把棺材运上山,这事就了结了。”楼仪跟着说,“这段时间我们一家需要自个儿消化情绪,你们别惦记着。”
傅长贵能理解,谁都不想自己失魂落魄的一面被外人看去,他不勉强,驾车走了。
望着远去的牛车,如意和楼仪齐齐松了口气。
楼仪的目光落在晒场东侧做棺材的父子三人身上,说:“我去帮忙锯木头,要是有事我喊你。”
如意听明白了,她走进家通知:“大兄,不用装死了,没外人在。”
楼征一个翻身跃了起来,他冲去西院蹲在水缸旁舀水洗脸漱口,一缸水被他用没了一半,他依旧觉得嘴里还有血臭味。
万千红给他拿一坨姜,“嚼了吧。”
楼母拿来楼仪带回来的治外伤的药粉,说:“你头上的血痂都洗掉了,又出血了,我给你敷点药。”
楼征被姜味冲得面目扭曲,他摆手拒之不用,哽着一口气把碎姜咽下肚,压着声音说:“不用敷药粉,我是故意在旧疤上添新伤的,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借机再改变长相。”
楼母闻言收起药粉,她在屋檐下坐下,楼征的死亡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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