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楼征已死


    如意在晒场上站一会儿,平复好情绪后,她转身回家,进门遇到窦有才出门,不等她问,窦有才率先解释:“饭给月明端去了,她嫌我身上汗味大,让我回去洗个澡再过来。”


    窦有才今天为寻马车,急得身上的衣裳湿透了,汗味是重,但如意清楚楼月明让他回去洗澡是为打发他离开。


    “你回去歇一会儿再过来,今天让你担惊受怕的。”如意说。


    窦有才摆手,“谁不担惊受怕?我走了啊,你从里面把门闩上,前门我已经闩上了。”


    如意点头,在他离开后,她关上后门落下门栓,走去西院敲门:“耶娘,不知情的人都走了,出来吃饭吧。”


    楼父楼母走出来,如意又去喊万千红和北奴,除了坐月子的楼月明,一家人在灶房齐聚。


    “我大兄真受伤了?”如意问。


    万千红点头,她在自己的额头上指一下,说:“出血的地方是楼征额头上的那道肉疤,我给他包扎的时候看伤口像刀划的,估计是他们兄弟俩商量着划的。”


    “我二兄在路上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如意看向楼父问。


    “留下了一碗底的血,说是血臭的那天他们就回来了。”楼父交代,“至于你大兄裹在头上的血布是掺了水的血染透的,血掺水了血腥味才更重。”


    如意拍拍胸口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担心大兄流那么多血会影响身体。”


    “你有没有不舒服?”楼母不担心儿子了,她担心起如意,马车颠的那一下子力道不小。


    如意摇头,“就是有点累了,我去睡一会儿。”


    “去吧去吧。”楼母忙说,“要是有不舒服可一定要说。”


    如意离开后,楼父问:“出什么事了?如意怎么了?”


    “在伍林村的时候急了点,马车颠到她和两个孩子了。”楼母后悔死了,“如意肚里的孩子要是出个什么事,我没脸见她了。”


    楼父夹起眉头,他反复吞咽下怒气,撂下筷子说:“我去跟窦石匠打听打听,看这附近有没有大夫。”


    等如意一觉睡醒,殷婆和古玄师都在她院子里坐着,见到她一个要给她摸胎位,一个要给她起卦。


    如意得知缘由后,她笑着说:“没事,我心里有数。”


    “没事你也装有事,你回屋躺着去。你不舒服,你公婆立马有精神了,也顾不上抹眼泪了。”殷婆给她出招,“我看你公婆又有劲了,一个去地里干活了,一个在忙着炖鸡。”


    如意乐得给家里人寻个能正常过日子的契机,于是便顺水推舟,“也好,我躺下了,家里的这一摊子活儿需要他们走出门操持。”


    “对。”殷婆赞同,她宽慰道:“楼征是军户,一有战事必上战场,你婆家的人肯定都做好了他阵亡的准备。今天这个事虽说突然,但他们伤心一阵子也就过去了,不是接受不了。倒是你别太操心,也别太当回事,你看得太重,他们反倒抹不下脸好好过日子,否则显得他们薄凉。”


    如意暗叹殷婆真有智慧,她连连点头,“我听你的,这就回屋躺着。殷婆,你也回去吧。”


    承受的关心越多,她底气越虚。


    殷婆没打算多待,家里发生了这种事,谁有心思跟外人交谈?自己一家人待在一起相互陪伴最好。她去西院,站在灶房外说:“月明娘,如意肚里的孩子没什么事,但还是要安静地躺几天养养,我过几天再来看看。这几天你们不要让她操心,家里的事也别让她插手。”


    楼母连应三声好,她把殷婆和古玄师送出门。


    殷婆和古玄师离开,站在晒场上,看见楼父和窦有才一人牵牛一人扶着耧耩车在播种,桑田里,羊群在吃草,北奴和雀儿在摘桑叶喂蚕。


    “唉!”殷婆长叹一声,她偏头问:“老骗子,你要不给楼征卜一卦,看他能不能活下来。”


    “我要是有这本事,还会被你们喊骗子?”古玄师洒脱地走了。


    殷婆也跟着离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牛羊归圈,炊烟四起。傅长贵和大椿在家吃完晚饭,父子俩一道来到山脚下,进门遇上楼父挑着猪食去喂猪,傅长贵心里一喜,这是缓过来了。


    *


    同一片夜色下,楼照水兄弟三人坐在一条野草丛生的小道上看着土坑里的火,微弱的火苗抖了一下熄灭了,楼仪把在路上买来的炊饼放在炭火上烤。


    “明天是原路折返还是怎么着?”楼照水问。


    “去城里,你俩在城外等我,我得回都将府请个长假。”楼仪说,“我们后天晚上回去,有一夜准备的时间,大后天报丧。”


    楼照水听从指挥,他没意见,提醒说:“我闻到饼子的香味了,再烤下去要烤焦。”


    “大兄,你拿,你手最糙不怕烫。”楼仪使唤人,但楼征拿起炊饼后,他只分到小半个,两口就能吃没了。


    “你少吃点,只要饿不死就往死里饿,免得死相太好看。”楼仪把掰下来的大半炊饼扔给小羊。


    楼征:“……你说话好听点。”


    “我说话难听吗?小羊,你来断个官司。”楼仪做起老本行,兄弟俩合伙挤兑楼老大。


    楼照水摇头,他配合地说:“你要是夸我太好看,我会谢你的。”


    “小羊,你太好看了。”楼仪从善如流道。


    “二兄,你真有眼光。”


    说罢,兄弟俩哈哈大笑起来。


    楼征撵不上楼照水,打不过楼仪,只能装聋作哑。


    解决掉晚饭,兄弟三个露天睡一夜,睡醒后继续赶路,于午时前抵达洛阳城外。楼照水和楼征在远离城门的荒地里等着,结果楼仪进城后就没影了,一直到第二天城门开了,他才带着两沓胡饼出城。


    “二兄,你不是说去去就回吗?一个半天加一夜啊!你要饿死我?”楼照水幽怨地质问,楼仪把钱都带走了,他一个饼子都买不到,从昨天晌午到今天早上,他一口饭没吃。


    楼征饿得更是面无人色,他静静地望着楼仪。


    楼仪心虚,但面上不显,他把尚带余温的胡饼递出去,解释说:“都将交代我办个事,事办完天都黑了,城门早关了,我出不来。”


    楼征不信,“你大兄的尸体还在城外躺着,他还能让你办差?都将府的部曲死得只剩你一个了?”


    “我骗你干什么?”楼仪打下他拿第二张饼的手,“不能吃了,再吃就不像死人了。”


    楼征长吁一口气,他躺回马车上,说:“返程吧,布上的血有臭味了。”


    *


    “血变成黑色的了,闻着臭了。”楼父从粮仓里端出装血的碗,他捂着鼻子还干呕一声,人血臭了也太恶心人了,比猪羊的血恶心多了。


    如意闻到味也直泛恶心,楼母见了赶忙说:“快端走,端远点。”


    楼父又要端回粮仓,如意忙叫停,“端去北院,我大嫂的院子里不是还有一间空房?我大兄停灵就放在那间屋。阿耶,把这碗血端进去,门关紧。”


    楼父顿时反应过来,楼仪留这点血是为了制造人死后尸体腐烂发出的臭味。


    夜半时分,一驾马车驶过浮桥向东而去。


    羊圈里的狗吠叫几声,一直留着心的楼父立马开门出来。傅长贵也醒了,但他慢了一步,他来到南院,后门是开着的。


    “大兄,是你吗?”如意出声叫住人,“是小羊他们回来了吗?”


    “估计是,狗叫了几声就没动静了。”傅长贵说,三天了,如果人没救了,他们也该回来了。


    “大兄,你等等我。”如意穿好衣裳,她打开门,说:“我跟你一起出去。”


    傅长贵怕天黑看不清路摔着她,他过去扶着她,带她一起出门。


    楼母和万千红也过来了,几人前后脚一起出门,绕过高墙在晒场上迎上停下来的马车。


    有楼父的传信,楼征一动不动地躺在木板车上装死人。


    楼仪看着走过来的几人,他走到万千红面前跪下,“大嫂,我对不住你,没能把我大兄活着带回来。”


    万千红惊得退了几步。


    楼照水暗暗“哇”了一声,他瞬间原谅了楼老二把他们撂在城外吃凉风喝凉水的事,功过相抵。


    如意暗中拧自己一把,怕自己笑出来,她简直不敢想象日后楼征楼仪都站在她大兄面前的场面。


    “不、不怪你。”万千红低声说,“起来吧,你大兄死前有你们兄弟二人陪着,要比他孤零零地死在战场上圆满。”


    楼仪站了起来,他来到马车旁,说:“阿耶,小羊,扶大兄起来,我背他回家。”


    傅长贵要上前帮忙,如意拉住了他。他意会到这一程是属于楼家父子四人的送别,不需要外人插手,他选择退回如意身边默默看着。


    楼仪背着四肢瘫软的楼征回家,路过傅长贵身边,傅长贵闻到一股臭味,心道不好,人已经臭了,要抓紧时间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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