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有饭吗?”楼征要饿死了,自事发后,四天里他吃下肚的食物不足一碗,再不吃东西,他假死要变成真死了。


    灶房里有早上剩下的黍米粥,楼母都端给楼征,她张罗着去做午饭。


    临近午时,上山挖坟坑的人回来了,有楼仪的传信,楼征又躺回草铺上,身上盖上被子,脸上换了一张干净的白绢。


    曹新傅圆等人得知楼家不治丧不摆席,且傅长贵早已经回去了,他们拒绝楼母的留饭,也打算回去。离开前,他们来到灵堂看楼征最后一面,各自叹息几声,从前门离开了。


    窦有才打发不走,楼仪只得把他带出去帮孙棺佬父子三人凿木头做棺材。


    棺材在天黑之前做好了,结过工钱之后,楼仪趁机把窦有才遣走:“我把马车套上,你牵着马把孙棺佬他们送回去。”


    “不用送了,不远,我们走回去。”孙棺佬拒绝。


    “要送,一定要送,要是没你们赶工赶点,我大兄还要在地上躺一晚。”楼仪坚持,他去套马车,把马缰绳交给窦有才,说:“家里人心情都不好,你今晚别过来了,马车也不用送来。今晚早点睡,明早早点过来,我们上山之后,你来家里守着。”


    窦有才前一瞬还生气他把自己归为外人,后一瞬听他安排自己守家,气又消了。也对,家里这么一大摊子的事,是得托给一个可信任的人,何况他还放心地把高头大马交给他照顾一夜,没把他当外人。


    “好,我明早早点过来。”窦有才应下,他关切地嘱咐:“二兄,你让耶娘别太伤心。”


    楼仪点头,这呆子真好哄骗,难怪小羊都能欺负他。


    送走最后一波不知情的人,楼家人终于不用再装了,一家老小都放松下来。


    晚饭饭桌上,如意跟楼征说:“大兄,我们送你上山后,你要在山上多待些日子,能不下山就不要下山,在山上多养几个月,伤口养好,人再长胖点。除非农忙,以后逢五逢十,家里人上山祭拜你,顺道把粮食和菜给你送上去。”


    楼征没意见,“都听你的。”


    “不趁我在家把死奴买回来?”楼仪问。


    如意摇头,“这事我们能处理好,你不用操心。”


    楼仪不怀疑她的能力,他当即有了决定:“等把地里的黍子种上,我就离开。”


    “这么急?”楼母不舍,“你每年在家都待不了几天,以前请不到假也就罢了,今年借治丧的名头能请到假你也急匆匆要走?”


    “他得楼都将重用,这是他的机会,不要拦他。”楼父开口,“好不容易当上部曲头领,他不急着回去,万一被取代了呢?”


    “对,楼都将是很重用他。前天他进城找都将告丧假,都将还给他安排个差事,午时进城,第二天早上才出来。”楼照水出言证明。


    楼仪端起碗扒口饭,垂着眼不吭声。


    “什么差事这么要紧?”楼母嘀咕一句,她改口说:“要是实在急,你过两天就走吧,种黍子的活儿没你也耽误不了。”


    “好,我后天就走。”楼仪立马接话。


    楼母:……


    如意看他两眼,她舀勺鸡汤慢慢地喝。


    晚饭结束,喂完牲口,各回各屋里睡觉。


    *


    翌日天不亮,楼家人就醒了,趁着天黑没人,楼征兄弟三个把空棺材抬上牛车,他躺了进去。被褥、衣裳、粮食、蒜薹、腌萝卜、鱼鲊、油盐、火炉、甑锅、木盆通通一起塞进棺材里压他身上,最后盖上棺材盖,虚虚用绳索捆上,楼父楼母、万千红、北奴、楼仪和楼照水跟着运棺材的牛车一起上山。


    窦有才在半道遇上,他讶异地看一眼天,天上零星还有几颗星星,他以为他来得已经够早了,这送葬的比他还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半夜弃尸的。


    “如意和月明还有两个小孩在家,你过去了大喊几声,别直接敲门,免得她们害怕。”楼仪糊弄一句。


    “好好好。”窦有才立马转移了注意力,“我这就过去守门,她们也能安下心继续睡。”


    两辆车交错而过,牛车沿着陵村外面的山路进山。


    这一去就是一整天,黄昏时分,送葬的车队才回来。


    自此,楼征这个人在世上消失了。


    *


    午饭后,楼仪要离开了,他回来时包袱沉重,离开时,除了一副软甲,只有十个猪油酥饼。


    身无负担,他心情也异常轻快,他的长兄不会战死沙场,家人的日子也日渐富裕,不用他再惦记,他也不用再为这个家操心,他终于可以以自己的想法为先为自己考虑了。


    “别送了,我还回来的,又不是不回来了。”楼仪停下步子,他看向落在后面的傅如意,跟着小羊的称呼喊:“傅大王,前天晚上要不是有你大兄在,我会跪在你面前给你磕一个。这辈子对我有恩的人不多,你算一个,多谢你给我一个送别我大兄的机会,这是我近十年来一直恐惧却恐惧无法做到的事。我想不止是我,对我耶娘嫂侄都是如此。”


    如意一笑,她玩笑道:“我大兄现在不在,你现在可以磕。”


    “……改日吧。”前天晚上的情绪已经消退了不少,楼仪跪不下去了。


    “行了,磕头就免了,你的谢意我感知到了。”如意不要那不实际的,她挥别道:“上马走吧,多保重,你的命也很重要,有空多回来帮我们干活儿。”


    “家里的事你多操心……”楼仪的话刚出口就被打断了,楼照水主动请缨:“你别操心了,我会帮你磕的,快走吧快走吧。”


    楼仪笑了笑,这傻子!他踩着马镫上马,跟耶娘道别后,“驾”的一声纵马远去。


    第132章 秧田里迎来


    如意用手肘怼了怼楼照水的腰,她指着疾奔的骏马,问:“知道我什么意思吗?”


    “知道,你在提醒我用羊给你换匹马。”楼照水没忘,“明年或是后年,一定给你买匹马回来。”


    “想要马?”楼母问,“明年就能给你买。”


    “真的?”如意笑问,“那我可等着了。”


    “明年年底卖了羊就给你买。”楼父许诺。


    “好!”如意开怀一笑,“我们回吧。”


    一家人来到晒场上,再往西看,马匹似乎已经行至浮桥了。


    楼仪下马过桥,路过大坡村正好遇上傅长贵驾着牛车出村,他勒紧缰绳,问:“傅大兄,吃饭了吗?这是要去哪儿?”


    “给你们送牛车。”傅长贵前天送赵里长和王仁回来,赶的是楼家的牛车,他估摸着楼家今天要犁地,从地里回来打算把牛车送去,趁机再看看情况。


    “你这是要去哪儿?回城?”傅长贵问。


    楼仪点头,“都将府差事多,我不能在家久待。”


    傅长贵叹一声,这都是什么日子?楼仪看着光鲜,实则也是身不由己,看主家的脸色过日子。他嘱咐说:“你可得保重,千万别出事,你要是也出事了,你耶娘可怎么活。他们为了你们兄弟俩迁居洛阳,你俩要是都没了,他们在这儿也就没根了。”


    楼仪见他情真意切,他为楼征假死的事郑重地说声抱歉,随即纵马离开。


    傅长贵搞不清他道什么歉,一直到楼家也没想明白,不过也不重要,这个谜团被他撂在脑后。他来到楼家坐了一会儿,发现楼家人的情绪还不错,走路有劲,干活有力,他放下心了。


    “你们忙吧,我也回去了。”傅长贵还没吃午饭,他得走了,走时让如意送他,出了门问:“这几天你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啊。”如意摇头。


    “那就好,我听伍林村的人说,楼征出事那天你婆母驾马车颠到你了。”傅长贵知道事出有因,他怪不了楼母,但心里还是不怎么舒服,他再次问:“要不要跟我回去住几天?”


    如意想了想,她大兄能知道这个事,其他兄姊八成也会知道,为避免他们三五不时地来看望她,她还是回大坡村住几天吧。她立马回去收拾两身衣裳,跟楼照水交代一声,和傅长贵一起离开。


    如意离开后,除了窦有才,没人再来山脚下的楼家,楼家的人也不串门,一家老小按部就班地犁地播种、喂猪放羊。


    如意在大坡村住了五天,其中三天都在陆家授课,最后一天得知陆家准备插秧,她寻四粪篮的秧苗拿回去。


    “豁口不要挖大了,免得河里的水把我们的房子淹了。”如意站在岸上盯着。


    楼照水脱了鞋卷起裤腿在山水相接的地方站着,他用锄头刨开山体隆起的泥石,刨开一个巴掌宽的沟,把沟挖深,跟水面相连。


    河水顺着沟涌进蒜苗地和山体之间的沟渠里,楼照水追着水跑,一路开路,引着河水顺利地流进他挖了一整个冬天的水沟里。


    引水半天,沟渠里灌上齐膝盖高的水,如意让楼照水堵上流水口,并把河岸垒高。


    一夜过后,沟渠里的水只余小腿肚深,沟底的泥土泡得稀软,可以犁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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