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开始也没认出来,跟去年那个人相差太大。”二槐跟她解释来龙去脉,“平河屯只有楼家一家鲜卑人,我看他往平河屯去才确定了点。”


    如意得知楼征在屯口被二槐叫住,没能进屯让平河屯的人看见,她暗松一口气,说:“多亏你遇上他了。”


    二槐脚掌拍地,他不怀好意地说:“我要是没遇到他可有热闹看了,他回到以前的家发现家里的人不见了,房子成王家的了,以他现在的凶煞劲,不等王仁解释,先要把王家的人揍个半死。”


    如意白他一眼,“真要发生这事,我又要被堵在家里被索要医药费。”


    “对噢!嗐,多亏了我。”二槐洋洋得意。


    “是,多亏了你。”如意来到晒场上,她拿起炊帚扫磨盘上的麦麸。楼征回来了,看来明天不用再进城,不过不用进城也不会去犁地,家里的人总要陪楼征适应几天,正好也都歇个几天。


    “你没旁的事就回去吧,回去给你阿爷和你姑你叔带句话,我明天上午送麦麸回去,让他们晌午的时候去老宅搬。”如意说。


    “有事,我阿娘问你今年要不要养蚕?瓜秧你还要不要?你要是都要,她就多孵一箔蚕多点一垄瓜秧,等你们忙完种芥菜的活儿再去我家拿蚕移瓜秧。”二槐麻溜地转述。


    如意点头,“都要。”


    “那我回去了。”二槐大步离开。


    扫去一层浮壳,如意赶着驴继续磨麦子。


    驴刚转到第五圈,楼照水来了,他还没站稳就忙着汇报情况:“我们明天不用进城了,二兄的消息也有了,他在战场上保护都将受了重伤,不过也好大半了,不让我们去看他。”


    “保护都将?都将还活着吗?”如意问起关键的。


    “大兄没说死了,应该是活着的。”楼照水不清楚,“大兄也不清楚,二兄是在大兄回到军营后找去的,他们在战场上没遇到。”


    “大兄肯提战场上的事?”如意问,“他哭没哭?”


    楼照水摇头,“只是阿娘问起二兄的时候他提了一嘴,别的什么都没说,我们也不敢问。”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身边的活人一个个都变成死人,为了活命还得把活人砍成死人,太折磨人了。”如意面露黯然,经过这一遭的人,不死也半疯了,这辈子都要受噩梦的折磨。


    楼照水沉默一会儿,说:“他这趟回来就不让他走了。”


    如意也有这个意思,楼征要是再上战场,八成会死在他自己的手上。唉,她仰头看天,这天下什么时候能彻底太平下来?


    楼照水看向田野,开春了,麦田里的麦苗长得旺盛,叶子绿得发黑,可长得再好也逃不过被收割的命。


    “人真跟庄稼一样,一茬收一茬种,是死是活由不得自己。”楼照水突然醒悟了,“我们好像也是别人的庄稼。”


    如意侧目看他,没有说话。


    楼照水凝神深思,片刻后,他迷茫地摇头,算了,想不明白,这不是他该想的,有这时间还不如去夯土砌羊圈。


    “我去盖羊圈了啊。”他说。


    如意点头,她继续磨麦子。


    楼照水离开后不久,楼月明出来了,她刚站定,楼父也出来了。


    “如意,你去年说的假死的事还能安排吗?”楼父问,“你大兄不能再上战场了。”


    “可以,不过大兄是什么意见?”如意问。


    “不用管他什么意见,这事我来做他的主。”楼父已经做好了决定,他早就后悔了,去年秋天就不该让楼征归营的,他活生生的儿子被战事弄得半人半鬼,人活着,魂快没了。


    “假死的事需要大兄配合,需要他同意这个决定才不会出乱子。再一个,我认为以他目前的状态,他最好是能住在家里过寻常的日子,而不是昼出夜返,躲躲藏藏。”如意说,“一场战事结束,没那么快开始第二场,这段时间我们什么都不提,让大兄先平静下来。”


    楼父想了想,他觉得如意说得在理,便同意了,“听你的。”


    “大兄呢?”如意问。


    “睡下了。”楼月明回答,“我跟大嫂商量了,她让大兄跟北奴睡,他不敢死最主要的原因就在北奴身上,有北奴陪着他,他清醒得快点。”


    “也好。”如意没意见。


    楼父松一口气,他大快步往桑田去,真好,大儿子的命能保住了。


    楼月明走到如意身旁,她吞吞吐吐地问:“如意,我跟你讨个主意,我是不是不该再让窦有才过来?或者是另外盖个小院搬出去?”


    “怕大兄假死后被他撞破?”如意了然,“照这么说,大椿和阿桑也得搬出去。”


    “他俩住得又远一点,要绕过两道门经过两个院子才能靠近北院,不容易遇上。”楼月明考虑过了,她觑如意一眼,低声说:“我不怕大椿和你们傅家人知道,我是怕窦家的人会利用这个把柄威胁我抢我的孩子。”


    “你觉得窦有才是这样的人?”如意真心发问,“他是看重你还是看重你肚子里的孩子?窦家要是图有个孩子,窦石匠和殷婆早就让窦有才娶妻生子了。”


    “话是这么说,但不得不防。现在来看,窦有才看重的是我,以后可说不准。”楼月明不是很相信男人的心性。


    “你担心的也有可能。”如意点头,她回答她最初的问题:“放心吧,不用有什么顾虑,我规划建房的时候就把这方面的事考虑好了。”


    楼月明震惊地瞪大眼,“你已经有后招了?”


    如意不乏得意地挑眉,“佩服我吧?”


    楼月明连说三个佩服,她夺下如意手上的炊帚,恭敬地说:“大王,你去一边玩吧,我来干活儿。”


    如意哈哈大笑,“你不问我有什么后招?”


    “什么后招?能说吗?”楼月明忙问。


    “先假死,再以假乱真。”如意踱步,她坦白谋算:“我的计划是让大兄先假死,再去奴市买个带奴籍的死尸,尸体运回来装进棺,大兄顶着奴籍在外行走,他就不再是楼征。”


    楼月明怔住,随即大喜。


    “前两年大兄低调点,尽量少外出。等棺中的尸身化为白骨,大兄就能光明正大地出门,到时候就算有人怀疑,也没人能证实棺中的尸骨不是楼征的。”如意补充,“最后一点,大兄受伤了,他额头上的肉疤改变了他的相貌,我都差点认不出来,去年见过他的人更不敢确认,现在的他有别于以往的他,有充足的条件去冒充一个新人。”


    “好法子。”楼月明大喜过望,她快步走到如意身旁晃动她的肩膀,“如意啊如意,你真聪明啊。我以为大兄的后半辈子要过见不得人的日子,哪想到还能跟我们住在一起,过上跟我们一样的生活。”


    如意要被她晃晕了,忙喊停,说:“大姊,大兄假死的事只有我们一家人知道,到时候的葬礼假死按真死办,在包括窦有才、大椿和阿桑在内的其他人眼里,大兄确实是死了。等买到顶替他的死尸,大兄再以另一个人的身份露面,就算窦有才他们心里清楚这个人就是楼征也没关系,楼征在世俗上已经死了,新来的男奴是有合法身份的,经得起质疑,所以你不用担心。”


    “好,我不担心。”楼月明高兴地说。


    “你不担心了就去跟耶娘和大兄大嫂说,给他们讲清利害,让他们也不用担心。”如意把计划透露给她是有目的的,“你们劝服大兄,让他把额头包起来,那道肉疤不要再在楼征的脸上出现,它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第107章 大发雌威


    楼月明按耐着激动,她把剩下的半袋麦子都磨成面了,才回家跟她阿娘和大嫂报喜,如意去跟楼父和楼照水透露消息。


    当天晚上,属于楼照水的黑色幞头出现在楼征的头上,万千红坐月子戴的抹额也出现在他脑门上,那道蜈蚣一样的肉疤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如意看到他这个装扮着实松了一口气,他虽然性情大变,但好歹不暴戾,是听得进话的。


    “我去喊大椿和阿桑过来,他俩白天不在家,不知道大兄回来了。”如意说,“今晚打个照面,免得日后单独遇上了大吃一惊。”


    “大椿你还记得吗?”楼母问楼征,“大椿是如意的大侄子,阿桑是窦有才的妹子,就是我们去年进山运黄土的时候见到的那个女娘……”


    “那个敢在山壁上跑的?”楼征有印象了。


    “对,是她,她跟大椿在今年二月二成亲,当天晚上在傅家刚吃完晚饭,千红就要生了,当天夜里就生下洛奴。巧的是如意的小嫂在当晚也生了,也是个女儿。”楼母跟他讲述他不在家时发生的事,帮他在感情上连接起这个家,“大椿和阿桑就住在如意和小羊隔壁的院子,院子里有两道门,一道门朝向东边的甬道,一道门通向如意和小羊的院子。他们进出门常走后门,你们以后能经常遇到。”


    楼征想起来了,也想起来窦有才这个人他的确是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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