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担心我,我分得清轻重。楼征穿的有软甲,如果有软甲护身还死了,战事肯定非常惨烈,他一定拼尽全力了。他没活着回来,我也不怨他。”万千红在楼征上战场的每一天都为他战死的想法掉过眼泪,真正到了要接受坏消息的这一天,她反倒没眼泪了。他给了她两个儿女,她比他的日子好过,她满足了。她看向楼母,说:“阿娘,你别哭,他死了就不用再杀人了,解脱了。”


    楼母摇头,“我不哭,他没死。”


    “小羊,你和阿耶去盖羊圈。阿娘,你去磨面。大姊,我俩来蒸饼子。北奴,你和雀儿去放牛放羊。”如意安排正经事,“各干各的活儿,今晚装一车面,我们明天进城打听消息。对了,把镰刀都找出来先放木板车上,免得明早忘记了,我们进城顺道去铁匠铺重打七把镰刀。”


    大家听令行动起来,人散开,悲伤的氛围也就散了。


    楼月明走到雀儿的身旁,她拧着雀儿的耳朵拽了下,“长个记性,以后要听话,不该说的要闭紧嘴巴。”


    雀儿重重点头,她飞跑出门。


    *


    黄河南岸,一个风尘仆仆的人影出现在浮桥桥头,正要上桥的几个商旅看见他,面色大惊,纷纷退让到两侧,让他先行。


    楼征脸色越发难看,他攥紧手,克制着不去摸脸,可在上桥后,他不可避免地从水面的倒影上看见自己的脸,一道蜈蚣一样的深红色肉疤从额头正中贯穿整个脑门,狰狞又丑陋。


    对向走来的一个年轻男人看见他的脸吓得大叫一声,又在他凶煞的神色中闭上嘴。


    楼征咬紧牙关,他快步通过浮桥,可在踏进平河屯的时候犹豫了。他抬头按上脑门上的肉疤,成年男人都害怕他,他家里的人会不会怕他?


    有脚步声靠近,楼征没回头,他往路旁挪了挪。


    二槐仔细打量着那道背影,他试探地喊一声北奴。


    楼征回过头,二槐看见他的长相松了口气,“楼阿叔,真是你呀。北奴和楼阿翁他们不住在平河屯了,你跟我走,我领你过去。”


    楼征认出人,这是傅家人。


    二槐避开他脑门上的肉疤,垂下眼问:“你忘了?你们在山脚下盖了新房,我记得挖地基的时候你也在。”


    楼征有几瞬的恍惚,“是,我记起来了,我怎么忘了?”


    “离家太久了吧,忘记也正常。走吧,我领你过去,正好我也要过去。”二槐再一次提醒,他受他阿娘的吩咐,要去问他姑今年要不要养蚕,出村要上浮桥的时候看见了楼征,他一开始没认出人,也跟商旅一起避开了。后来听商旅讨论了几嘴,听他们断定此人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他猛地反应过来他也认识一个当兵的鲜卑人,再回想那张带疤的脸,有几分楼征的样子。但他不确定,一路跟着过桥,见对方走向平河屯,他才敢出声试探。


    楼征被认了出来,他没了选择,只能跟上去。


    二槐在前,楼征在后,沿着河道向东,待浮桥周围的人声听不见了,这条路上只剩他们两个人。二槐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身上莫名发冷,心里也有些许害怕。


    “楼阿叔,万婶子在二月二这天生下一个女儿,叫洛奴。”二槐主动找话聊。


    “女儿好。”楼征平淡地说。


    二槐:“……月明姑也快生了,孩子是窦有才的。”


    楼征“噢”一声,随即问:“窦有才是谁?”


    “窦石匠的孙子。”二槐回答,他疑惑了,“你们没见过吗?”


    楼征沉默,他不知道。


    “可能没见过吧。”二槐自问自答。


    终于,河流有了尽头,山脚下的黄土茅屋出现在视野中,羊叫声狗吠声也一同传进耳朵里。


    狗吠声越来越近,三只长有膝盖高的大狗呲着尖利的狗牙扑了上来,二槐连声训斥,“楼阿叔,这是你家的狗,叫大豆、小麦和黍子,它们没见过你,混熟之后就不冲你吠了。”


    楼征没作声,他静静地盯着三只装腔作势的狗,叫得大声,尾巴却吓得夹起来了。


    “狗怎么叫得这么凶?你回去看看。”楼父说。


    楼照水快步往回跑。


    楼母停下扫麦麸的动作,她高声喊着三只狗,快步往路上走。


    在豆地里放牛羊的雀儿和北奴先一步赶到了,三只狗在挨了两巴掌后顺势不吠了。


    北奴直勾勾地盯着楼征,他是记得他阿耶长相的,可眼前这个人他却不敢认,他不确定是不是他阿耶,有点像又很不像。


    “北奴,这是你阿耶,不认识了?”二槐提醒。


    “真的?”北奴陡然大喜,“阿耶,你回来了?”


    “什么?”楼母听见这句话,她慢下的步子又快了起来。距离拉近,她看清路的尽头站着的男人,他瘦脱了相,面色苍白,脑门上却趴着一条深红色的蜈蚣,那条肉蜈蚣像是吸食着他的血,吞掉了他半条命,让他看着不像个人。


    北奴扑在楼征身上,他不怕自己,楼征心里有了喜意,他看向满眼心疼的阿娘,悬着的心落地了,“阿娘,我活着回来了。”


    楼母流下眼泪,她悬着的心也落地了,她的孩子活着回来了。


    “大兄?”楼照水赶来,他打量着楼征,走近搂着他的肩,说:“你受罪了,我们快回家。”


    楼征沿着这条通往晒场的小道靠近黄土高墙,烟囱在冒烟,他闻到柴烟味和蒸饼的香气,盖住了晒场上腥膻发臭的羊血味。


    “我去喊阿耶回来。”楼照水跑向桑田。


    雀儿先一步跑进家门,“阿娘,婶娘,我大舅回来了。”


    “什么?”楼月明立马起身往外跑。


    如意慢了一步,她去北院报喜:“大嫂,我大兄回来了。”


    万千红大惊又大喜,她抱着哇哇大哭的女儿跑出去,在西院迎上走进来的男人。是楼征,他活着回来了,虽然又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但好歹是个能喘气的活人。


    第106章 假死的后招


    万千红注意到楼征的目光落在她怀里,她换个姿势把孩子递给他看,“她叫洛奴,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楼征没伸手接,他盯着新生的小女儿,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吗?没看出来。观察的目光渐渐凝聚在发出哭声的嘴巴上,好鲜活的一条小生命,好吵。


    “她在害怕,抱远点。”他冷淡地挪开目光。


    万千红一滞,她收回递孩子的手,把哭声更大的孩子抱在怀里走开了。


    楼母垂下眼无声一叹,他这个反应跟头一次从战场上回来是一样的,整个人半梦半醒的,跟家里人的感情像是封在了梦里,醒着的这个人是冷漠麻木的。她压下不舒服的情绪,忽略他的反应,笑着问:“你晌午没吃饭吧?灶房里蒸着饼,你跟我去灶房,阿娘给你弄饭。”


    楼征点头,他走了几步,实在忍不了了,目光直直看向站在不远处一直观察他的人,问:“看够了吗?”


    如意垂下眼,她沉默地走开了。


    “走走走,进灶房吃饭。”楼母强行拉着他离开。


    楼月明赶北奴和雀儿出门,“快去放牛看羊,牛羊跑丢了你俩等着吃鞭子。”


    把两个孩子赶走了,她走到如意身旁解释:“他每次从战场上回来脾气都不好,过些日子缓过来就好了,你这些日子避着点,不要生他的气。”


    “我知道。”如意欲言又止,楼家人看起来有跟楼征相处的丰富经验,她就不多嘱咐了。只是有一点,她不放心地问:“他的症状比去年才回来的时候更重了,要不晚上让他一个人睡?或是让小羊跟他一起睡。洛奴夜里要吃奶,饿了尿了拉了都会哭,我担心会吵到大兄。”


    “我跟大嫂商量商量。”楼月明也担心孩子的哭声会刺激到楼征。


    如意点点头,“我去晒场上磨面,有事你喊我。”


    二槐见她出门,他忙跟上,姑侄二人走到河边遇上楼家父子俩匆匆赶回来,如意跟楼照水说:“大兄跟阿娘去吃饭了,我去晒场上磨面。”


    楼照水慢下步子,他叮嘱一句:“我看大兄又受刺激了,你别问他战场上的事,他会发疯。”


    如意记下,“我知道了,你快去陪大兄吧。”


    目送他俩一前一后走进后门,二槐这才小声说:“姑,你要不收拾东西跟我回家住吧,北奴他阿耶看着挺吓人。”


    “这不太好。”如意摇头,“放心吧,他能一路从洛阳走回来,说明他是有理智的,不会因为我是汉人就对我出手。”


    “也对,他这一路走回来遇到过不少汉人。”二槐放心了点。


    “你怎么遇到他的?竟然能认出他,我差点都认不出来。还是他先认出你的?”如意问,楼征额头上那道凸起的肉疤改变了他的面相,那道疤从额头正中的发际线延伸到眉心,他的眼睛、鼻子和上半张脸的肌肉走向变得紧凑,加上瘦成皮包骨,脸型也变了,一脸的凶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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