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忘记了好多人好多事。”他说。


    “会想起来的,你多睡几觉就想起来了。”楼母熟练地宽慰,“先跟大椿和阿桑见见面?”


    楼征点头。


    如意去找大椿和阿桑,事先跟他们说明楼征的情况,故而二人见到楼征没什么异样的表情,打个招呼认个人就又回去了。


    如意也跟着离开,她回到卧房,不多一会儿,楼照水拎着热水回来了。


    “你不陪大兄多说一会儿话?”如意问。


    “陪,但我先得把你伺候好。”楼照水舀水倒进木盆里,“快来洗脸。”


    如意挥手示意他滚蛋,“不用你伺候。”


    楼照水不听,他坚持要伺候她洗漱,等她躺到床上了,他在她脑门上亲一口,问:“要不要把蜡烛吹灭?”


    “吹灭吧,我要睡了。”如意闭上眼睛。


    火光嗖的一下消失了,脚步声出去,门跟着关上了。


    如意打个哈欠,她琢磨着楼征回来家里又能添个强大的帮手,不论是种庄稼还是做生意抑或是看家守门,他都能起到不小的作用,如果楼仪也能回来就更好了。想到楼仪,她不免想到陈飞雁,也不知道陈飞雁恨不恨楼仪,本来可以当寡妇的,他却让都将活着回来了。她真好奇楼仪是怎么想的,忠义高于情义?


    不等想明白,如意睡着了,一觉睡醒天还是黑的。她耳旁有呼吸声,腰上也搭着一只手,也不知道楼照水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完全没印象。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公鸡打鸣,如意估摸着可能还是半夜,她闭上眼酝酿睡意。


    一墙之隔的北院,北奴被喊打喊杀声惊醒,他坐起来拍他阿耶的肩,手刚搭到楼征的肩膀上,楼征陡然翻身而起,不假思索地跳下床要往外跑。


    “阿耶!”北奴大喊一声,“阿耶,你去哪儿?你回来了,你在家里。”


    楼征喘着粗气回过头,“北奴?”


    “是我。”北奴跟着下床,他牵着楼征坐回床上,把掀翻在地的被子和羊皮袍子都抱回床上,说:“阿耶,你做噩梦了,梦里是不是在攻城?我听见你在喊登梯。”


    “没有,你听错了,睡吧。”楼征抖开被子,摸黑把羊皮袍子盖在被子上,躺下去把北奴抱在怀里。梦里的尸山血海还萦绕在脑子里,手掌上握着的却是稚嫩的肩膀,楼征瞬间被羞耻心淹没,他假死逃脱,他儿子就要替他顶上去。


    “阿耶,你哭了?”北奴从他怀里抬起头,“你怎么哭了?”


    楼征深吸一口气,努力掩住哽咽声,说:“睡觉,再不睡就出去。”


    北奴忐忑地扣了扣手,他不吭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楼征问:“北奴,你几岁了?”


    “九岁了。”


    “已经九岁了啊。”离成丁只剩六年了。


    北奴听出他话里的苗头,问:“阿耶,你担心我会上战场?你是不是又要反悔了?不想假死了?”


    是,楼征反悔了,他一旦假死顶替奴籍,楼征就保护不了北奴了。


    北奴见他不吭声就知道自己猜中了,他抹把眼泪,哽咽着央求:“阿耶,你听话,你要先活下来。”


    “睡觉吧。”楼征不想再谈了。


    北奴不听,他淌着眼泪继续劝:“我婶娘很聪明的,她以后一定有办法的。而且我在学写字,我一定多认字,军营里肯定需要记账和写名册的人,他们不用上战场吧?我也可以跟你一样假死,你不用担心瞒不过去,我可以不出山,跟窦阿翁他们住在山里养羊。”


    楼征的心绪又平静下来了,他再一次说:“睡觉。”


    “你答应我我就睡。”北奴不怕他,他挣扎着爬起来问:“你答不答应?”


    楼征不回答。


    “你答不答应?”北奴大声问,他急了,放话说:“我早就想好了,你要是因为我不肯假死,我就跳河里淹死,我死了你就不用死了。”


    “啪”的一声,楼征抡起巴掌打他,“你再说!”


    “我说我要跳河里淹死,我明天就跳河。”北奴含着一包眼泪瞪大眼睛大声喊,“我就要死,我死了你就不用考虑我了。”


    楼征按着他就打。


    “你打吧,你打死我,你打不死我我就自己跳河淹死,我活九年已经够了。”北奴跟他较上劲了。


    门外响起拍门声,万千红厉声喊:“楼征,你给我开门,你敢打我的孩子,你给我开门!”


    “阿娘,阿耶没打我。”北奴忙喊。


    晚了,砰的一声,万千红把门撞开了,门板砸在地上,她踩着门板冲进来,借着月光看清床上的人,她扑上去按住楼征压在床上捶,边捶边用鲜卑话骂:“你个卖羔子的,你敢打我儿子,你一回来就打我的孩子,嫌弃小的打大的,你就不是个人。我看你遭罪看你可怜,一年又一年地忍你的古怪脾气,你说不要孩子,我睡你旁边守几年的活寡,去年你说要孩子,我就给你生。我给你生孩子养孩子,孩子是让你嫌弃让你拿来打的?”


    “阿娘,你别打了,不是这样的。”北奴急着拉架。


    楼征把北奴推开,“让她打。”


    万千红也把北奴推开,她让他去床下站着,不要碍事。


    睡在驴圈里的狗呜呜叫着走进来,进门看清床上的情况,喉咙里凶恶的呜声一滞,三只狗并排站在床尾看着。


    “阿娘,妹妹哭了。”北奴急中生智喊一声。


    万千红捶人的动作停下,她竖耳去听,北奴趁这个机会赶忙解释:“阿耶要反悔,他不想假死了,我威胁他他不假死我就跳河淹死,他就打我。”


    万千红一听,她捞起北奴按在床上啪啪就是几巴掌。


    楼征陡然笑出声,笑得浑身都疼,心里却舒坦了。


    “还有脸笑。”万千红又捶他一拳,捶得毫不惜力,“你看看你把家里人折腾的,哭不敢哭笑不敢笑,就连如意都要避着你,她得罪你了?救你命的法子都是她想的,你还不理她。你的软甲呢?软甲保住你的命,是让你活着回来给恩人甩脸子的?”


    “你说得对,再打一拳。”楼征又哭了,“再打一拳,打狠点。”


    万千红反剪住他的两只胳膊,她一手抓住他两个手腕,一手拽着他的裤子把人拎起来,拎起来再狠狠砸回床上,“再做这死样子,我卸了你。滚起来,跟我去隔壁屋里睡。”


    楼征心肝脾肺肾都是疼的,同时五脏六腑似乎被打通了,他整个人清醒了过来,卡在他身上的那层遮掩了六感的壳子出现裂缝,他能感知到他的动作,感知到他的四肢。他爬了起来,带着酸疼的四肢落地,一手捞起北奴扛了起来。


    “汪——”小麦大声吠叫,夹着尾巴朝楼征扑去。


    楼征动作飞快地抓住狗皮把狗扔出去,下一瞬又扑来两只狗,他鞋都顾不上脱,迅速跳到床上躲避。


    三只狗围着床又呜了起来,后脖颈的狗毛炸开,蠢蠢欲动地要跳上床撕咬。


    万千红把北奴接了过来,她把北奴放在地上,狗立马消停了。


    “它们在护主,以为你要打我们。”万千红也走下床,她赶狗出门,跨出门看见东西两边的门洞都闪过人影,急促的脚步声快速远去。


    “快跟上。”她冲屋里喊,“大半夜的,老的小的,是人不是人都被你闹得睡不好。”


    楼征抱上他和北奴的衣裳走出门,在三只狗的护送下走进隔壁的卧房。


    北院安静下来,盯梢的各回各屋继续睡觉。


    楼照水打着哆嗦躺回被窝里,他高兴地汇报:“大嫂把大兄打得嗷嗷叫,把他打老实了。”


    如意被他话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情绪逗笑了,笑过了问:“为什么事打他?”


    “不知道,你明早问问,大嫂肯定会跟你说。”楼照水怂恿,他也想知道。


    “行,我明早问问。”话落,如意打个哈欠,“睡吧,我又困了。”


    半夜看了一场戏,一家老少都起晚了,第二天睡到天际露出鱼肚白的时候,烟囱里才冒起炊烟。


    “阿娘,早上做什么饭?”如意走进灶房,“阿耶,你在烧火啊?我来烧吧。”


    “让他烧。”楼母开口,“如意,我跟你商量个事,假死的事提前吧,先把事实做成,销掉楼征的户籍,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我听到了。”楼征端着木盆大步走进来,他面不改色地问:“阿娘,水热了吗?洛奴要洗屁股。”


    灶房里的三人齐齐盯着他。


    楼征看向如意,说:“弟妹,我什么时候死都行,看你安排。”


    “那就六月死,你的四十亩地让我再种一季芥菜。”如意说。


    第108章 借人手


    楼征没意见,他把木盆递给楼母,示意她给他舀两瓢热水。


    楼母扭过脸笑了笑,她开心地掀开锅盖舀热水。


    热水注进木盆,升腾的热气模糊了楼征的面庞,他趁机低声道歉:“弟妹,昨天是我态度不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