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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家。


    羊在晒场里宰杀好,楼父和楼照水抬着一筐羊肉快步回到家里,北奴跟在后面举着羊油火把照明。


    西院里,如意、阿桑和楼月明在压馎饦煮馎饦,大椿在捶泥盘,免得在车上烧炉子的时候把木板车烧毁了。


    楼母在灶房里择洗葱蒜,看到羊肉抬进来,她走出去喊:“羊宰杀好了,手上的活儿都停停先来吃饭,锅釜腾出来我要炖羊肉炼羊油。”


    “阿桑,不压了不压了,先吃饭。”如意赶忙喊停,压面具遇到阿桑算是遇到真正的主人了,她身姿轻巧灵活,手上又颇有力气,实木压杆到她手里跟个竹竿一样,被她变着花样地玩弄,骑着压、脚踩着往下压、趴在压杆上用肚子发力往下压。


    阿桑应一声好,她站在压杆上直直跳下来,一个大跨步出门了。


    “我真是老了。”楼月明幽幽地说,阿桑快活地炫技,把她吓得心肝乱跳,生怕人摔了。


    如意笑笑,走出门听见楼母说要把羊尾油炼化用作灯油,她插话说:“阿娘,羊尾油我有用,想要灯油等天暖和了再攒。”


    “好,那羊尾油炼了我装油罐子里。”楼母没多问,她招呼道:“羊血豆腐酸萝卜汤在陶釜里,馎饦在甑锅里,你们自个儿去盛,我去给千红送饭。”


    “这么快就闩门了?来个人给我开门。”窦有才在后门叫门。


    北奴闩的门,他跑去开,把人放进来又闩上门。


    “你们吃过饭了吗?”窦有才进门就问。


    “正要吃。”楼月明端着碗迎上来,“累了一天你不在家歇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吃好吃的。”窦有才知道楼家要杀羊,惦记着要来喝羊汤,他把牛车送回去换身衣裳就赶来了。他扶着楼月明手里的碗喝一口鲜美的羊汤,立马大步奔向灶房。


    楼家八个人,加上大椿和阿桑,又来个窦有才,十一个人一人盛一碗羊汤,陶釜见底了。如意把陶釜刷洗两遍,立马把两条羊腿和片下来的大坨羊肉丢进陶釜里炖。


    吃过饭,大椿拎着另外两条羊腿和一根羊蝎骨回他那边的院子里炖。


    炉子生起火,甑锅架上开始炼羊油。


    如意等人继续去压馎饦。


    楼照水和楼父接手劈柴的活儿。


    北奴和雀儿也没闲着,兄妹俩蹲在灶前择豆子。


    一家人分工合作,各忙各的。


    夜深睡觉,天不亮一家人就起了。


    两驾牛车并排停在西院里,装麦子的麻袋和秤杆先拎上去,紧跟着是两筐油汪汪的熟馎饦,再接着是装满羊肉汤的陶釜和装羊油渣、炸豆子、酸萝卜的木盆,最后是二十双碗筷和两罐羊尾油。


    “好了,可以走了。”如意检查一遍,确定没漏的,她示意大椿和阿桑驾车先出门。


    楼照水跟着牵牛车出门,但来到晒场后,如意把他赶了下去,她裹着羊皮袍子坐上驾车的位置,说:“你不去,你和阿耶都不能露面,免得服徭役的汉人看见你们心有怨气,影响我们的生意。你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噢。”楼照水退后几步,看着两驾牛车一前一后地走远。


    北奴和雀儿分坐在两驾牛车上,这回卖馎饦不用吆喝,兄妹俩只负责看守炉子里的火。


    “来了来了。”窦有才看见由远及近的牛车吆喝一声。


    陵村的人大多没吃早饭就上工了,这会儿已经挖了四车的河泥,而三里外的平河屯才刚上工,这意味着他们有充足吃饭的时间。三四十个男人上岸排队,一手拿碗筷,一手拎着半兜麦子。


    牛车停下,孙棺佬看了看大椿和阿桑,他笑道:“如意,你们这是添帮手了啊。”


    “对,培养两个帮手。”如意脱下手捂子,她接过碗,说:“车上有羊油,你们都抠坨羊油搽手,羊油油性大,可以防止手指手背开裂。”


    “这个好,我出门的时候在手上搽了一层羊油,手上糊了泥巴后又干了,还不敢洗,一沾水就不得了。”后面排队的人放下手上的东西去河边洗手,手擦干绕到牛车后面抠一大坨羊油涂在手上。


    其他人纷纷效仿,于是排队的时候他们一边等一边搓手上的羊油,手上有了事做,也就不嫌慢了。


    两个队伍同时称馎饦浇羊肉汤,速度并不慢,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三四十个人都吃上了。


    大椿和阿桑同时松了口气,大冷的天,二人还紧张得出了汗。


    “大椿,走了。”如意喊一声。


    “你们晌午和晚上还来卖吗?”有人问。


    “晚上不来,晌午不一定,有剩的就掉头回来继续卖。”如意实诚地回答。


    牛车继续往前走,路过平河屯的役夫们所在的位置,陆陆续续有不少人抬起头看向岸上的牛车,但没人开口。


    如意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她勒停牛车,热情地喊:“王邻长,牛邻长,钱邻长,早上天冷,要不要吃一碗热乎的羊肉馎饦?我这羊肉是昨晚现宰的,味道可鲜了,炖了一夜,可烂乎了。牛邻长,你也吃得,咬得动还不塞牙。”


    牛邻长被点到名字,他瞥王仁一眼,顾着情面,他拒绝了:“我没带麦子,我也吃过早饭了。”


    如意忽略后一句话,说:“我请你们吃,去年给你们添了点小麻烦,我挺不好意思的。”


    第97章 上下打通关


    “这……”牛邻长犹豫了。


    “大姊,给牛邻长和钱邻长做两碗馎饦。”如意先声夺人,“他们吃过早饭了,少点馎饦,羊肉多点,羊汤也多浇一勺,羊油渣多撒点,炸豆子不要,酸萝卜放两根。”


    听她一通唱和,再闻一鼻子羊肉的香气,牛邻长说不出“不”字。他心想他一个老辈子,跟年轻的女娘较什么劲儿,再说事情都快过去一年了,还气什么,认真来说他们也不占理。


    钱邻长觑牛邻长两眼,见他不说话,自己也不吭声。


    如意跳下牛车,她端着一碗肉多汤多的羊肉馎饦顺着平河屯人铲的阶梯走下去,亲手把碗筷递到牛邻长面前。


    “老头子占回便宜。”牛邻长抬手接过碗筷,他夸一句:“这汤色真不错,味道闻着也好。”


    “吃着更好。”如意笑着接话,她快步跑上岸,接过另一碗馎饦递给钱邻长。


    “给王邻长做一碗。”钱邻长提醒。


    “有,都有。”如意说。


    “我不吃。”王仁硬气地表态,他还能不明白傅如意的目的?他不接受她的求和,她也别想做平河屯的生意。


    如意像没听见一样,她上岸又端一碗下来,笑盈盈地递到王仁面前。


    王仁抬起手,在众目睽睽下,他掌心一翻,竖起手掌推开碗,再一次重申:“我不吃,我可忘不了你们傅家人冲进我家里打砸的事。”


    如意是来跟平河屯的人做生意的,可不是来跟他论对错的。她面色不改,端着碗转过身看一圈,找到那个去年在她这里用五十多斤麦子换馎饦的男人,她走过去把碗递过去,“我看兄长面善,这碗请你吃吧。”


    牛老二看牛邻长一眼,他没怎么犹豫就接下了。


    “有人早上没吃饱饭吗?我们车上还有十七双碗筷。”如意扬声问,她贴心地给出理由:“这大冷的天肚子里没热食可不行,胃里没东西,全身都冷,你们干的还是重活儿,饿着肚子喝冷风,身子一虚,邪风入体,人是要生病的。”


    “我早饭就啃了两个干饼子。”角落里,一个年轻的男人作势跟身旁的人说话。


    如意耳尖地捕捉到话,说:“白面饼子不抗饿,我给你做一碗羊肉馎饦可好?至于麦子,你午后给我或是明早给我都行,我们明早还要过来的。”


    说罢不等对方回答,她扬声喊:“阿桑,做一碗羊肉馎饦送下来。大椿,你把羊油罐子抱下来,让叔伯兄长们都抠坨羊油搽手,我看他们的手冻得通红,这要是被风吹裂个口子,再冻个两天是要生冻疮的。”


    大椿“哎”一声,立马拎着羊油罐子三步并两步跑下去,他学着他姑的姿态,把羊油罐子递到他们的手边,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


    平河屯的役夫没有拒绝的机会,也舍不得拒绝,一个个伸手抠羊油。


    ——坚冰打破!


    “我早上就吃了碗疙瘩汤,这会儿已经饿了,给我做一碗羊肉馎饦,你们明早路过的时候我把麦子给你们。”一个中年男人开口,“对了,几斤麦子?”


    “四斤。”如意回答,“四斤麦子兑一碗羊肉馎饦,其中馎饦有三两,羊肉是一勺,还有羊油渣、炸豆子和酸萝卜,有时候还有炸豆腐和黄豆芽。羊肉都是正经肉,从羊腿、羊臀和羊肋上剃下来的肉,不含一点羊内脏和羊骨头。”


    听到这话的人忍不住掰算起来,宰杀好的羊肉通常是六斤麦子兑一斤,还是含羊骨头的。而一勺羊肉少说有三两,还有三两的馎饦,再算上烧火的柴和杂七杂八的东西,傅如意赚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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