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来一碗,我也是明早把麦子给你。”另有人说。
阿桑端一碗馎饦走下来,河床上的役夫纷纷探头看,棕红色的油汤,色泽油亮的羊肉,浮在汤上的羊油渣和炸豆子,怎么看怎么诱人。
“给我来一碗。”
“给我也来一碗。”
如意不去看是谁开口,她端着碗送下来直接问谁要吃,谁伸手就递给谁。
“如意,碗筷没了。”楼月明提醒。
如意勾起一抹笑,卖十七碗了呀。
“我们的碗带少了,没有吃上了实在是对不住啊。我们明早还会过来用羊肉馎饦换麦子,有意的带上碗。”如意趁机说。
大椿听出她的话外音,这是不继续卖了,他把脏碗筷放回牛车上,打消了洗碗的心思。
如意走上岸,她跟站在岸上的老头说:“牛邻长,不打扰你们干活儿了。”
牛邻长颔首。
“您明早在家不要吃饭,我路过的时候给您带一碗羊肉馎饦。”如意依旧热情,随即压低声音恳求:“平河屯的人我大多不认识,今早哪十七个人赊了馎饦我也记不清,还劳您替我掌个眼。”
牛邻长长叹一声,傅如意的确值得王家连着三年登门求娶,傅如意没嫁给王二郎是王家的一大损失。
“好,我明早亲手把六十八斤麦子交给你。”他应下她的托付,又说:“我会劝王邻长的,旧事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
“冤家宜解不宜结,那就劳烦您了。”如意通情达理地说。
牛邻长满意点头。
王仁黑着脸盯着牛老头,傅如意驾车一离开,他立马上去找茬:“一碗烂肉馎饦就把你收买了?你忘了她傅家的人是怎么打你脸的?他们打上平河屯的时候可没给你个好脸色。”
“不是烂肉,肉挺香的,你问钱邻长是不是。”牛邻长颇为回味,这一碗羊肉馎饦着实好吃,浓油赤酱,有油香有椒香有肉香,又麻又辣,不像他家里炖的羊肉只有个咸味,连汤带肉一起下肚,半边身子都暖和了。
王仁被他的表情气个半死,他提高嗓门重申:“你别中了傅如意的奸计,她这个人不讲道义,惯会翻脸不认人,她讨好你是有目的的。”
“哎你这个人……”真是给脸不要脸,牛邻长心想他都不理王仁指责他的话了,这人还不识趣。他冷下脸,同样提高嗓门责问:“我跟钱邻长在傅家人在大坡村的人面前丢脸是因为谁?是因为你,是因为你儿子王二郎,我们是为维护你们才被傅家的人嘲讽。我们想着你们遭了罪丢了人,为维护你们的面子事后绝口不提,你个王八蛋还有脸来指责我。你就不愧疚?王二郎你羞不羞?你们干尽不要脸的事,连累整个村的人跟着丢脸。”
王仁被掀了老底,他又羞又气又恼,脸色爆红,气得发抖。
牛邻长打量他一眼,警告道:“你王仁少在我面前吆五喝六,我牛大树数落起人的时候你遭不住。”
“算了算了。”钱邻长过来和稀泥。
牛邻长哼了一声,他面向村里的人,放话说:“回去跟你们妻儿老小说清楚,傅如意的牛车再进村叫卖,该买的就买。去年的事归根到底是王家有错,我们平河屯的人理亏,今日傅如意主动示好,我们也得有个态度,再撅着个臭脸那是不知好歹,都把人家一家撵去山脚下住了,还想怎么着?”
“真要归根究底,那也是傅如意和楼家挑衅在先,傅如意原本是在跟我王家说亲。”王二郎忍不住辩驳。
牛邻长瞥他一眼,“跟你说亲就是你媳妇了?不讲理的人我没少见,你这种的还是独一份。”
不知谁笑出声,顿时哄笑声大作。
王二郎被笑得脸红脖子粗,他撂下铁锹,拔腿跑了。
没人阻拦,他跑了他阿爷补上就好了。
王二郎一路往回跑,靠近浮桥的时候,看见傅如意的牛车停在桥头,他慢下脚步。
如意用炉子里的草灰把碗筷上的油水擦掉,到了浮桥边上桥把碗筷冲洗干净,在大坡村的役夫这里又卖掉二十八碗。
“晌午还拐回来卖吗?”阿桂婶的男人问,“早知道我早上就不吃饭了,不想买你的馎饦吃,可看他们吃,我眼馋嘴也馋。”
“明早空着肚子等我们过来,今天晌午没有了。”如意打算一路往西走,边送边卖,用这两釜羊肉汤把销路打开。
过桥往西行,三里外是大兴村的村民在服徭役,这里的人对楼月明和两个孩子更熟悉,如意派他们去交涉。
“先把邻长找出来,跟我在平河屯的时候一样,先贿赂管事的人,管事的人肯行方便,役夫才有时间端碗吃饭。”如意交代,“邻长跟役夫是同村的人,如果不是里长在,他们通常不会管束严格,役夫里也有他们的族人和友人,以饿着肚子干活伤身为切入点相劝,大多人不会不通人情。”
楼月明点头,她寻个眼熟的人,带着北奴和雀儿抱着羊油罐子下车打听情况。
如意下车站一旁看着,在楼月明冲她点头的时候,立马捞面浇汤挟配菜,做好两碗一并送下去。
大椿和阿桑立马行动起来,只等如意招手就往下送。
这回送饭的人成了阿桑,她手稳,又擅长跑跳,一次端两碗还能在河岸河床上跑跳,几个跳跃就把两碗馎饦送下去了。
大椿险些跟不上她的速度。
“你们要是晌午送来就好了,我们早上已经吃过饭了,这时候吃了,晌午还要吃晌午饭,那一天要吃四顿,不划算。”大兴村的一个男人说。
“我们还要往西去,这注定你们只能早上吃羊肉馎饦,西边的人是晌午吃羊肉馎饦。”楼月明说,“要是遇上前半段买的人多,不到晌午我们就要打道回府,西边的人就没口福了。”
“说来我们还占便宜了?”
楼月明实诚点头,“可以这么说。要再抠几坨羊油吗?我看你手上的冻疮挺严重。”
男人摆手,他这冻疮别说抹羊油,抹龙油都好不了。这是小时候留下的根,每年冬天都要复发,冻着还好受点,就怕暖和,手一暖和痒得他想把皮肉抠烂,用刀把肉剜下来。
在大兴村送出去五碗,卖出去十二碗,牛车背离浮桥继续西行。
王二郎目送牛车走远,他过桥去对岸,在伍林村服役的地段找到正在巡视的赵里长。
“你是谁?找我有啥事?”赵里长问。
王二郎迟疑了一瞬,他谎报个名字,说:“我遇到两个牛车在对岸行商卖羊肉馎饦,耽误役夫干活儿。而且他们不是商人,是农户,这事你要管吧?”
赵里长一听就知道是谁,还真让傅如意说中了,这才征收徭役的第二天,就有人来告状了。
“行商?什么叫行商?”赵里长问。
“他们在卖羊肉馎饦,卖饭。”王二郎心想他没说清楚吗?他指着对岸说:“从东到西,有人的地方他们就停下来卖羊肉馎饦,耽误人干活儿。”
赵里长点头,他用傅如意的话反问:“打鱼卖鱼的船家是行商吗?沿村收鸡蛋的人是行商吗?你要是认为是的,我给你安排个事,你去替我把人都抓起来。对了,你真叫张光?我看你跟平河屯的王仁有几分像,你是王二郎?”
王二郎面露慌张。
第98章 反告状
“看来是你了。”赵里长脸上的神色转为幽暗,他没去找王二郎的麻烦,没想到这人主动跑到他面前来了。他打量着这个身壮貌正的汉子,真是人不可貌相,长得人模人样,干的却不是人事。
王二郎在他的打量下手足无措起来,谎话被拆穿,他不知道如何圆回来,是硬着头皮不承认还是承认他就是王二郎?承认了又怎么解释他谎报身份?如果不承认,赵里长会不会找到他家里去确认?这一通设想没有确切的答案,他心生退缩,眼睛看向浮桥,想要逃跑了事。
赵里长看出了他的目的,他突然生起猫捉耗子的兴趣,立马严声逼问:“你是平河屯王仁的儿子?去年在隋党长跟前告状的人是你?今天怎么不去找他告状?难为你还能想起我。”
王二郎大惊,赵里长竟然对他有怨气?怕影响到他阿爷,他确定自己不能承认,立马说:“不是,你认错人了,我不是王二郎,我就是赵光。”
“赵光?你不是张光吗?”赵里长险些笑出来。
王二郎面露窘迫,他不再啰嗦,拔腿就跑。他赌赵里长事多人忙,不会追究这个小事,更不会专程去他家里确认。
赵里长对他逃跑的举动没有什么反应,瞧着那道愚蠢的身影跑上桥,他背着手追了上去。
王二郎见了越发慌张,他加快奔逃的速度,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过了桥没敢去服役的地方,也没敢往屯子里跑,而是沿着河岸往西去了。
等赵里长过桥,王二郎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他脚尖一转往东去,巡视黄河北道东侧挖河泥的进度。最先来到大坡村服役的地段,以傅长贵为首的三个邻长迎了上来,赵里长在他们的陪同下看一圈,离开时示意傅长贵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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