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换换口味……”傅冬妹把割下来的腊排骨递给她,说:“我住得远,你不常来,好不容易来一次,我得给你带点东西。”
“我不常来也帮不到你,你住得远,我们帮你的时候少,哪还能要你的东西。”如意都要哭了,她把手上的排骨扔粮袋上,拔腿就往外跑,“小羊,快赶车走。”
小两口跟做贼被抓一样慌张往外跑,两只狗一见他俩的神态,嗖的一下追了出去,把不愿意走的三只犟羊撵得撂开蹄子飞奔,拽着牛车跑。
辕架抵上牛屁股,牛大叫着冲了出去。
楼照水慌着控制牛,如意捡起路旁的棍子打狗,抽空把拴羊的绳子解了。
“哎!你们两个死狗,回来!”傅冬妹气得大骂,“瞎眼子的狗,回来!回来!”
狗停止吠叫,羊跑了,牛车慢了下来。
楼照水把牛车交给如意,他去追羊。
“大姊,走了啊。”这一通跑,牛车都快出村了,如意回头挥手,“不用送了,回吧,我下个月再来。”
傅冬妹手上还握着菜刀,一路撵出来,刀都来不及放下。她气得喘着粗气骂:“冒失鬼,你小心你肚子。我告诉你,你这次不要,下次来了我给你煮萝卜汤吃,不识好歹的。”
如意又挥了挥手,她坐上车辕往村头去,楼照水追羊追到村外了,他在前方等着。
羊重新拴回牛车上,牛车交给楼照水,如意躺回被子里,二人带着三只羊踏上归程。
“走了啊?”老万站在路旁,手上握着一根鞭子。
楼照水看一眼桑田里的羊群,他点了点头,“今天是你在放羊啊?”
“对。听说你三月还过来?”老万问,“下次再来去我家,我宰羊给你吃。”
楼照水只应前一句话:“再来肯定去你家。走了啊。”
两人从头到尾说的都是鲜卑话,如意没出声,听着车轱辘压过路面,慢慢走远了。
离开大东乡,楼照水掏出黑幞头戴在头上遮住头发,幞头外再戴一顶羊皮帽,这样就能保住他的安全了。
“小羊,你会不会唱牧羊曲?”如意问,“我想听你说鲜卑话。”
楼照水还真会唱点小曲,他清了清嗓子,亮开嗓门放声高歌。
如意激动地坐了起来,她挪到他身后靠在他背上,被子则披在身上,连带楼照水也被裹住了半个身子。
二人说说笑笑,中途停下喂喂牛羊,临近晌午时,才走了大半的路程。前路的村庄密集起来,路上的人也多了起来,都是服徭役的男人,他们自带牛车和扁担竹筐,自带铁锹和干粮,前往黄河掏泥沙、挖沟渠、开荒筑田。
如意和楼照水混在他们的车队里,在半下午的时候抵达浮桥桥头,干涸的河床上,已经有役夫在劳作了。
干冽的寒风肆虐,吹得人嘴唇皲裂脸颊发红,握着锹的双手冻得发僵,脚上的鞋裹着厚重的湿泥,在挑泥的路上留下一串脚印。
如意看见了一张张熟悉的脸。
第96章 我请你们吃
服徭役是五户一队,一个村的人为一组,每队由邻长监督,每组听里长安排。大坡村三组役队都在黄河北岸的浮桥东侧劳作,傅圆、二槐、刘栋、曹新、刘大牙等大坡村的成男都站在河床上挖泥。干这种脏活,他们都舍不得穿羊皮袄,身上穿着肥厚的旧袄裤,夹衣是旧的,里面的绒是新填的,旧衣洗得次数多,布洗薄了,织孔扯大了,就连缝合处的线也松了,蒲绒和芦花争相从针脚缝合处和布孔里钻出来,落在泥地里和水面上,白茫茫一片。
他们已经劳作大半天,套在冬鞋外面的草鞋裹满黄泥,裤脚上蹭的黄泥也已经包浆,身上也糊着泥巴点子。如意看见傅圆的膝盖上印着两团干泥,他肯定是在往岸上挑泥的时候脚底打滑走摔了,人摔跪在地上,在膝盖上留下泥巴印子。
“回来了?”傅长贵走上去,他是邻长,不用服徭役,还有两个免徭役的名额,往年是给傅父一个再卖一个,今年大椿要做买卖,往外卖的名额就给大椿了。
如意点头,“今天有点冷。”
“是比昨天冷一点,主要是风大。”傅长贵不用干活儿,只负责站在一旁盯着役夫干活儿,负责调度事宜。他穿着羊皮袄,但在河边一站大半天也冻得够呛,寒风无处不在,有孔就钻,羊皮袄也捂不住热乎气。他看一眼牛车后面拴的三只羊,没有多问,说:“河边阴冷,你俩快回去吧。”
“明天早上我给你们送羊肉汤来。”如意说。
傅长贵颔首。
牛车沿着河岸往东去,每隔三里地就有一个村的村民在服役劳作,平河屯、陵村两个村的人都在北岸,如意和楼照水驾着牛车走过去,跟不少熟面孔对上目光。
邱二娘的丈夫张庆年看见如意带回来三只肥羊,他扬声问:“如意,听窦有才说你们又要卖羊肉馎饦了?哪天开卖?明天吗?到时候给我送一碗过来。”
“我要两碗。”孙棺佬说,“汤煮辣点,吃辣点暖和点。”
如意应好,“你们明天早上带上碗和麦子,还是老价钱。”
“早点过来。”看风水的玄师嘱咐。
三里外平河屯的人听见这边的动静,纷纷直起身子眺望,有人嘀咕:“傅如意是不是又要卖羊肉馎饦了?我看见她不知道从哪儿买回来三只肥羊,刚刚她路过的时候该问一嘴的。”
“你买啊?”他附近的男人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往右边看,王邻长和王二郎可都在。
“看什么看!干活儿!”王仁高声斥道。
牛邻长皱眉,他实在是看不惯王仁这趾高气扬的作态,都是一个村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歇一会儿说几句话而已,何必跟个酷吏一样冷面呵斥。
“王邻长,上来说会儿话。”牛邻长把人喊上来,免得他站在村民旁边盯得死紧。
王仁走上岸,他望一眼行至河尽头的牛车,抱怨道:“老天真不公,在我们汉人的地盘上,汉人服徭役,鲜卑人免徭役。”
“老天是鲜卑人,肯定优待鲜卑人。”牛邻长也看不惯鲜卑人免三年徭役的政令,可这是朝廷的主意,他一介小民说破天也改变不了。好在他自己也不用服徭役,也就没多少愤怒的情绪。他朝河床上看一眼,说:“你要是不把免役的名额卖了,你大儿二儿也不用服徭役。”
“他俩年轻力壮的,服二十天的徭役顶多瘦个几斤,不耽误事,那些年老的来服二十天的徭役可遭罪了,一场徭役下来是要丢命的。”王仁可舍不得那两个名额白白用掉,两个免役的名额于他有大用,每年低价卖给不同的人,他不仅有收入,村里的人还都要承他的人情。
牛邻长笑笑,王仁在玩心眼方面他是佩服的,靠着两个免役的名额拢住了大半个村的人心。只是对外怜悯,对内可就寡情了,不像他和钱邻长,舍不得自家的长辈和儿孙来受这个罪,免役的名额每年都用在自家人的身上。
天色渐渐晚了,没什么热乎气的太阳隐进云层,风里的水汽愈浓,冻得人鼻涕往下掉,直不起腰的身子越发蜷缩起来,脚掌没了知觉,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似的,带着麻木的疼痛。
牛也冷了,冻得止不住地哞叫。
河岸两旁,牢骚声渐生,且声音越来越大。直到放工的哨子声响起,满含怨气的声音散在凌乱急促的脚步声里。
住得近的人已经跑回家了,住得远的还赶着牛车走在路上。
“明天不带牛了,我拉着木板车来回,别把牛给我冻病了。”赶路的男人说,他还给自己找个恰当的理由:“坐牛车上冷,我拉着木板车来回还暖和点。”
“是这样,明天我也不带牛了。”同村的人附和,人冻病了能熬,牛冻病了一个不好就没命,没了牛,地种不上,收不上庄稼,交不起赋税,一家老小不仅要饿肚子,还要卖地卖身。
“哎哎哎疼疼疼。”傅圆大力跺脚,被寒风吹得皲裂的手一碰热水,疼得他要蹦起来。
“家里还有羊油,是你大姊没用完的,你多抹点。”傅母抠一大坨羊油递给他,她心疼地说:“你明天把羊油都带上,一个时辰搽一回。小羊他阿耶又买羊了,我明天去跟他讨一罐羊油。”
“如意今天也牵回三只羊,估计是从我大姊村里买的。”傅圆说,“你明天多拿点回来,给我二兄还有二姊夫也送点。”
“好。”傅母点头。
“傅如意今天不知道从哪儿牵回三只羊,我留心看了几眼,是公羊,肯定是拿来宰杀的。你明天去她婆家一趟,看能不能讨一罐羊油回来,羊油比猪油更治手上的裂口。”刘大牙跟他媳妇说。
“你活该,让你去年嘴馋把羊油赊出去。赊了羊油不算,还让人家用五碗馎饦抵了,你连着三天吃馎饦的时候就没想到今天?”妇人加大手上的力道,把刘大牙疼得嗷嗷叫。
同样的话发生在不同的人家,家里没羊油的,都想要去如意那儿讨点羊尾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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