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坡村离得近,楼父和窦有才先往傅家的老宅运,运到最后两车,二人赶车给带回去。


    快到山脚的时候,窦有才说:“阿耶,这两车枝桠拉回我家,让我阿翁阿婆捋乌桕籽,他俩天天没事做,闲得很。”


    楼父早就想问了,碍于一直用得上这半个女婿帮他家干活儿,他厚着脸皮装糊涂,此刻趁机问:“你阿翁也不刻碑了?”


    “不刻碑,没生意。”


    “啊,我想起来了。从种麦开始,你家的石碑生意好像就停了。”楼父装作才反应过来,在麦子种上之后,窦有才天天来帮忙割麻,他家的十亩麻地,有七亩都是窦有才割的。


    窦有才点头,他驾着驴车往陵村去。


    楼父:……


    他只能自己问:“这是为什么?你阿翁不干了?”


    “不是,石碑生意集中在春天,入夏会减少,到了秋冬几乎就没了。”窦有才解释。


    “这是为什么?”楼父识趣地继续问,他这半个女婿是实实在在地闷,问一句他才答一句。


    “秋夏忙,附近的农户都忙着地里的活儿,没闲心给亡人立碑。”窦有才说,说完反应过来他丈人是鲜卑人,不通汉人的丧葬习俗,他跟着继续讲解:“除了王公贵族,平民安葬的时候是不立碑的,孝满三年才立碑。除此之外,就是等父母都死了,合葬的时候同立一块儿碑。所以买碑刻碑的时间很宽裕,很多人会集中在清闲的时候买碑,在清明和中元节的时候抬去立碑。”


    楼父听明白了,“讲究还挺多。”


    “是挺多。”窦有才点头,“丧葬一直都是大事。”


    楼父还想再听点,但窦家到了,窦有才把两车乌桕枝搬进自己家,跟他阿翁阿婆交代一遍,人跟着楼父走了。


    第二天傍晚,窦有才又往家里送两车乌桕枝。


    窦石匠看着满院的乌桕枝心里犯堵,他不喜欢做这种琐碎的活计,干脆在家生一堆火,把陵村的人都喊到家里来烤火。柴烧了半车,四车乌桕枝变成三袋乌桕籽。


    三麻袋乌桕籽送到楼家,窦有才跑腿帮他丈人送到傅家,如意看他们捋得这么快,转手又送去四车。


    窦石匠睡醒就看见院子里又堆了两车的乌桕籽,他脱下鞋要打窦有才,“大冷的天,狗都知道躺狗窝里睡觉,牛也不愿意出门,你阿翁就不知道冷?净给我找事。”


    “这是从傅家拉来的。”窦有才说。


    “谁不知道是从傅家拉来的?”


    “你不是喜欢傅如意吗?”窦有才疑惑,“这东西在她娘家堆成山了,你快帮忙捋吧,捋完了我再给你拉。”


    说罢他又补一句:“她还来帮我们种麦子了。”


    窦石匠深吸一口气,认命了:“……拉!我找人帮她捋。”


    第84章 过年了


    傅曹刘几家的乌桕树已经全部砍完枝,都从桑田里拉回去堆在家里,院子里堆不下就堆在院外挨着墙码着,家里的老老小小都忙着捋乌桕籽,没一个是闲着的,包括最小的小金都要上阵。


    一驾牛车出现在门外,是窦有才来了,他扛着一袋乌桕籽走进来,楼照水见了,停下手上的活儿,领他往后院去。


    制蜡坊左右两边都是仓房,地上铺着晾晒庄稼的竹席,门口卡着一块儿半腿高的门板,几家捋的乌桕籽送来都往地上倒,此刻已经堆了大半个仓房,地上的乌桕籽要漫过门板往外涌。


    楼照水脱了鞋走进去,他接过麻袋往仓内走,沿着墙把乌桕籽倒下来拢成堆。


    傅圆扛了一袋乌桕籽进来,窦有才又出去一趟,把最后一袋乌桕籽扛了进来。


    三袋倒完,楼照水拿着三个空麻袋走出去,麻袋递给窦有才,他跨过门槛穿上鞋,问:“再拉四车回去?”


    窦有才点头,“拉六车吧,你大姊大嫂还有北奴和雀儿不卖馎饦了,我和耶娘把驴棚也盖成了,都清闲下来了,我们从早到晚也能捋乌桕籽。”


    “好,我去找牛车。”傅圆高兴地接话,“窦侄子,你们可给我们帮了大忙啊。”


    这是正经的傅叔,窦有才被叫侄子没一点意见,他看傅照水一眼,实诚地说:“种麦子的时候你们也给我家帮了大忙。”


    “我听如意说过,你家今年种了四十亩麦子,明年收割的时候,我去给你们帮忙。”傅圆许诺。


    窦有才得了这话,运乌桕籽回陵村的时候,面对他阿翁那张臭脸,转达道:“傅三叔说了,明年收麦的时候他来给我们帮忙。”


    一句话堵死了窦石匠满腹的牢骚,他任劳任怨地在陵村挨家挨户请人去他家烤火。但近来温度回升,靠晒太阳也能取暖,加之已到年底,妇人们张罗着磨米磨面磨豆子,男人们忙着杀猪宰羊做腊肉,大家都有正事,不肯再去帮他捋乌桕籽。


    窦石匠在陵村走了一圈,只带回两个帮手。


    到了下午,两个帮手嫌人少冷清也不肯来了。


    第二天下午,窦有才驾车回来拉乌桕籽,进门发现乌桕籽都还缀在乌桕枝上,再看他阿翁的脸阴得跟臭粪坑一样,他没敢问,一声不吭地抱着乌桕枝往牛车上装,准备运去楼家。


    “这是在干什么?”阿桑走进门看着满院的乌桕枝,问:“大兄,要帮忙吗?”


    窦有才看他爷娘和妹妹回来了,立马把装上牛车的乌桕枝又往下搬。


    窦石匠看可使唤的劳力回来了,他的脸色陡然和缓下来,也不阻止窦有才的举动。


    窦有才跟爷娘和妹妹解释这是傅如意要用来做蜡烛的,要把乌桕籽从枝上捋下来。窦父窦母和阿桑一听跟傅如意有关,三人没有二话,包袱拎回屋立马坐下捋乌桕籽。


    窦父窦母和阿桑带着窦有望从山里回来是为过年的,一家人用了三天才把四车乌桕籽捋完。乌桕籽送去傅家老宅的这天,已是腊月二十六。


    堆在傅家老宅的乌桕枝变成了三堆柴垛,乌桕籽都入仓了。曹佩玉家的乌桕籽在刘家人的帮忙下也捋完了,如今只剩曹新和傅长贵家的乌桕籽还剩了两垛。


    曹佩玉一家去给曹新帮忙,如意、楼照水和傅圆一家老小去给傅长贵帮忙,终于赶在腊月二十九的上午给捋完了。


    如意站起来伸个懒腰,胳膊却伸不直,她身上穿着羊皮袍子,暖和是暖和,但着实沉重。她塌下肩膀,说:“阿娘,阿爷,我跟小羊回楼家了啊,初二那天再过来。”


    傅母欲言又止,她想留如意在家过年,又觉得不该留。


    “不在家里吃年夜饭?”傅圆直接问,他扭头问:“大兄,你跟二兄你们两家明晚还来老宅吃年夜饭吗?”


    傅长贵不确定,“阿桑从山里回来了,明早大椿去窦家接她来过年,看她来不来。她要是来,我们就不过去了。”


    傅圆不高兴地瞪如意,“你瞧瞧,你不回来,他们也不来了。”


    如意白他一眼,“你又发痴,大兄的意思你听不懂?你听不懂也体谅体谅我小嫂,她再有一个多月都要生了,明天我们几家都回老宅,她能得清闲?”


    “你们真要是都回来,人手够多,我能什么都不做。”林娟说。


    “楼家阿叔来了。”傅长贵看见楼父探着头出现在门口。


    “都在这儿啊,我看前面的老宅没人就找过来了。”楼父解释,他没进去,跟如意说:“牛车还在前面,车上有羊肉。”


    如意、楼照水和傅圆一家人赶忙回去。


    楼父今早把家里的小公羊宰了,送了半边羊肉过来,羊腿、羊肋骨、蝎子肉都给分解好,装了两大盆。


    傅父一看,他皱眉问:“怎么送这么多?你们家不吃了?”


    “不多,如意和小羊也在你们这儿吃住。”楼父记得如意要孝敬她爷娘十斤肉,但她和小羊也在傅家吃住,跟她兄姊不一样,他肯定要往多了送。


    如意指挥楼照水把两盆羊肉端回屋里去。


    “明天就过年了,你们回去吗?”楼父问如意。


    “回,刚刚就在谈论这个事。正好阿耶你来了,我们坐你的牛车回去,也不用再套牛车。”如意说。


    楼父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他去柴垛上扯一捆麦秆铺木板车上,方便待会儿坐人。


    傅父傅母和傅圆没话说了,楼父这趟过来明晃晃地是为抢人。


    楼父送来两盆羊肉,接走了两个人。目送牛车出村,一家人回屋,傅圆哼道:“谁说他老实的?这不挺有心眼?”


    “谁有心眼?”曹新走进来,他拍了拍朝他身上蹦的大黄狗,看一圈问:“如意呢?回楼家了?”


    “对,刚走,你楼阿叔来接的。”傅母回答。


    “我看那牛车上的人像是她和楼照水,还是没看错。”曹新走到老宅东边的时候,看见村口有辆牛车,还没看清牛车就出村了。“我想着她会回楼家过年,傅老大今年家里也有新客,看来明晚只有我们一家会过来。阿丰让我来问问,要不明晚在我家吃饭?弟妹要生了,阿娘一个人整治一桌菜也辛苦,让阿丰过来帮忙掌勺,还不如去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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