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如意起身,她思索着说:“您宽心,比起豆子,百姓还是更喜爱种麦子。”


    “你比我豁达。”陈飞雁感慨。


    “是我的境遇更好。”如意心想她要是嫁给一个老头子,她可豁达不了。


    陈飞雁的目光落在楼照水身上,他跟楼仪长得真像,然只有五官相似,神态和做派全然不同,一个是圈养的羊,憨态可掬不知世事,一个是流浪的野狼,狡诈精明,漫不经心间咬住了猎物的脖子。


    楼照水紧张起来,他生怕自己被她看中了,着急忙慌地催促:“快走,天要黑了。”


    楼父楼母他们齐齐看向如意。


    “您保重,我们走了。”如意经不住楼照水暗戳戳的拉扯,她告辞一句,跟着他往外走。


    雀儿混在人群里,她盯着碟子里剩下的两块儿蜜豆糕,电掣风驰间,她一手抓一个糕点,做贼一样扭身跑了。


    “跑什么?慢点走。”楼月明提醒一句。


    雀儿含糊地应一声,她慢下步子。过门洞的时候,她回头看一眼,对上主家的眼睛,她嗖的一下红了脸,脚下一绊差点摔了。


    陈飞雁笑了一下,待人影消失,她脸上的笑意也消散了。鲜卑人里有粗鲁无礼的野蛮人,不乏有温顺可爱的,不是个个面目可憎,可偏偏她遇到的都是面目可憎的,这可怎么好?


    用豆子的肥力滋养麦子?


    如意一行人由另一个陌生的下人领去后门,刚踏出门槛,绿奴指挥着四个小厮抬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和一筐羊肉出来了。


    麻袋和羊肉筐装上牛车,绿奴退回台阶上,“诸位请回吧。”


    楼照水扯着缰绳一甩,牛车动了。


    “这位姊姊,劳你捎一句话,日后楼仪若回来,让他给家里捎个口信,我们就不来看望他了。”如意思索着说,自古奸情出人命,万一东窗事发,血可别溅她脚上了。


    “对对对,我们不来了。”楼照水非常赞同。


    牛车拐出小巷,楼月明在麻袋上捏一把,摸不出来里面是什么东西,她嘀咕道:“多来几次也挺不错呀,这个年轻的夫人出手挺大方。”


    “是挺大方。”楼母点头,筐里是一整只羊,估计是从烤架上卸下来的,羊腿上缠的绳结还在上面。


    “占一回便宜就行了,免得老二难做,我们又没什么好东西可以回礼。”楼父说。


    “对,便宜占多了小心把我赔进去了。”楼照水斜瞪如意一眼,“从我进门,她一直看我,你还一直跟她说话。”


    如意爆笑出声。


    “笑什么?”楼照水面上挂不住,他认真地强调:“她真的看了我好多眼。”


    “是的,我也注意到了。”万千红作证,她纳闷道:“小羊都丑成这个样子了,那个夫人还能看上他?”


    “丑?”楼照水受不了这个字,他恼火地抓过如意的手打一巴掌,“你骗我!不是说我不丑?”


    如意笑得脸都红了,她赶忙哄道:“汉人有句古话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在喜欢你的人眼里,你什么样子都是美的。你问大嫂,你跟大兄在她眼里谁最美。”


    万千红愁得挠头,她瞥如意一眼,违心地说:“楼征更美。”


    楼照水被哄好了,他念叨着‘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他喜欢。


    “这怕是情人眼里出瞎子。” 楼月明嘟囔。


    楼父受不了他们闹腾,他把坐在车头的两个人赶走,他来驾车。


    一路紧赶慢赶,在城门关闭前,一家人走出北城门。


    “还以为你们来不及出城了。”傅长贵和曹新在城门外等着,见牛车出来,两人走在前面领路。


    “这车上的东西都是楼兄弟给你们准备的?”曹新问。


    “不是,他不在都将府,两个月前也上战场了,这是都将府的夫人给的。”楼父一叹,三个儿子,两个儿子都在战场上,真让人忧心。


    “也上战场了?”曹新一惊,随即安慰道:“也好,他们兄弟俩在战场上能有个照应。”


    “战场上那么多人,也不知道能不能遇上。”楼父说。


    “班师回京的时候肯定能遇上。”如意说句吉利话,她打岔问:“窦有才出城了吗?”


    “在这儿。”窦有才迎上来了。


    “陆家的车队今晚住脚店,没有出城,今晚只有我们这几家。”傅长贵告知情况,“夜里睡觉都警醒点。”


    “拆一条羊腿丢釜里炖,炖上一夜,保准把人香得睡不熟。”如意出主意。


    “对,拆一条羊腿,再斩几条肋排,炖上一夜明早吃。”楼父赞同,“我来拆。”


    “晚饭煮好了,先来吃饭。”陈芝喊。


    来到夜宿的地盘,牛车停下来,如意跳下牛车,窦有才凑到她身边,说:“东西我没卖,两年前的那个铁匠铺变成卖猪肉的摊子了,铁匠被抓进大牢了。”


    “回去了我帮你联系门路。”如意说。


    窦有才点头,“多亏你提醒。”


    “去吃饭。”楼照水的声音横插进来,领走了如意。


    晚饭是萝卜猪肉焖米饭,大人每人一碗,孩子每人半碗,陶釜里的米饭盛完添上水继续煮,饭后可以喝几口带着油花的热水。


    雀儿吃完自己的饭后,她小跑着来到傅莺的身边,在夜色的遮掩下,悄悄摸摸把两块儿蜜豆糕塞在傅莺手里。


    “只有两块儿,不给其他人,你一个人吃,不要吭声。”雀儿压着声音说。


    傅莺递她一块儿,“你也吃。”


    “我吃过了,吃了四块儿呢。”


    傅莺只吃一块儿,余下的她用手帕包起来揣怀里,“小金没吃过,我给他带回去尝尝。”


    “好吃吧?”雀儿问。


    “好吃。”傅莺回答,“以后我有好吃的也分给你。”


    雀儿听到‘好吃’两个字就满足了。


    “雀儿,你去哪儿了?”楼月明喊。


    “我阿娘喊我了,我过去了。”雀儿起身跑开。


    没一会儿,如意也找过来了,她牵着傅莺去木板车上睡觉。


    陶釜里炖着羊腿,小火煨一夜,香得大大小小一二十人一夜醒几遭,天还没亮就饿得睡不着了。


    羊腿肉撕下来拌在汤里,从家里带来的蒸饼掰碎装碗里,冷饼淋上热汤,拌着油滋滋的羊肉吃上一碗,被夜风吹得打寒颤的身体热乎起来了。


    冬天来了,天亮得晚,吃过早饭,天色还是青黑的。


    灭掉火坑里的火星,给牛套上辕架,一行人背对着巍峨的城墙,踏上归程。


    在车轮的轱辘声中,吃饱的孩子盖着被褥又睡着了,大人们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天光大亮,夜雾散去,路两侧的草丛上,如雪般的薄霜在日光下缓慢地消融。


    “下霜了,快上冻了。”傅长贵说。


    “要入九了。”如意接话,“忙忙碌碌的一年要到头了。”


    第77章 胜新婚


    半下午的时候,一行人回到大坡村。


    “小妹,今晚回不回家住?”傅圆问。


    “过两天回来。”如意回答。


    “过几天要是不变天,我们运萝卜和芜菁进城卖,你们还去不去?”傅长贵问。


    如意摆手,“我今年只种了三亩的萝卜和两亩的芜菁,没有卖的。”


    傅长贵点头,“要是不够吃,去我们地里拔。”


    “好。我们走了啊。”如意说。


    一行人分两拨,楼家和窦家赶着牛车过桥,又在河的尽头再次分为两拨。


    楼月明从窦家的牛车上下来,她吩咐说:“过两天我们挖萝卜和芜菁,你要是没事就赶车过来帮忙。”


    “好。”窦有才应下。


    “我也去帮忙。”阿桑说。


    楼月明点头,她挤上楼家的牛车,嘱咐道:“窦有才,晚上把我家的羊、狗和牛犊子送回来。”


    楼照水懒得听他们啰嗦,他驾着装有陶缸的牛车先行一步。


    回到家,车上的货物全部搬下来,如意指挥楼照水和楼父把两个大水缸搬进粮仓,一个水缸能装四石面,以后磨的面不愁没地方放了。


    “带甑锅的矮炉搬去压面具下面,以后压面的时候,边压边煮,煮熟的馎饦捞出来直接过凉水,免得还往灶房跑。”如意跟楼月明和万千红交代,“烧炉子的时候用粗木柴,煮完馎饦用泥把炉口封上,搬上牛车架上装热汤的陶釜,如此一来,陶釜里的肉汤不会变冷凝固。就算冷了,你们路上拾点柴也能再煮一滚。”


    “可以去卖了?”万千红高兴,好些天没去叫卖了,她总觉得日子太闲了。


    楼月明的目光落在筐里的羊肉上,说:“明天就能去,我们有羊肉了。”


    “大姊聪明。”如意笑眯眯地点头,“明天卖的不再是肉汤馎饦,而是羊肉馎饦。这时候还没下雪,农户都不会宰羊,羊还要再养一个月长长膘,这意味着村里的人都没羊肉吃。北奴和雀儿叫卖的时候记住了,着重喊羊肉馎饦,大块儿的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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