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听说过楼都将,但武将的宅子都在城西,你们去城西打听打听。”牙行外的守卫说。
牙行在城北,如意择定方向后指挥楼照水驾车沿着城墙根下往西走。
“你们去年来到洛阳也没跟二兄见过面?”如意问。
“他不知道我们具体哪天到,我们也不知道他在洛阳的住处,哪能碰上面。”楼照水说,“我们当时进城门跟城门守卫说是从平城迁来的,他安排人把我们领去一个衙门,我们说了我大兄的名字,衙门里的官查到我大兄名下田地的位置,就安排一个小卒领我们去平河屯。我们到平河屯半个月后,我二兄过去替大兄收租子,到了平河屯才知道我们来了。”
“苦了你们了,当时人生地不熟,来到一个没有依仗的地方,什么情况都摸不清,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想想都可怜。”如意心生怜惜。
“那时候要是遇上你就好了。”楼照水真扮上可怜了,“你不知道我那个时候过的是什么可怜的日子,跟没家的狗一样。”
楼父听不下去了,“你没家?你是狗?你可怜?平河屯里的小女娘哪个没去看过你?又是给你送鸡蛋又是要给你洗衣裳。”
如意冷笑两声,楼照水不敢吭声了。
“阿耶,当时平河屯没人招他当女婿?”如意见他缩头缩脑的,故意装出要翻旧账的架势吓他。
“像你这样能自己做主的女娘少,平河屯的女娘有不少冲着小羊的长相想嫁过来,但她们的爷娘不同意,我们家的情况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的,人家都嫌弃。”楼父解释。
楼照水刚被他阿耶坑了一把,他抓住他话里的漏洞坑回去:“大王,我要告状,阿耶说你没长眼睛。”
楼父扬起巴掌扇在他背上,一巴掌把楼照水打老实了,其他人都笑了。
追着落日来到城西,跟卖针线的货郎打听到都将们住的位置,来到崇安巷。牛车刚入巷,就引来不少人的打量。如意一行人连人带牛都灰头土脸的,从头到脚都叫嚣着他们是种地的泥腿子。更显眼的一点是除了如意,其他人都是鲜卑人的长相鲜卑人的穿着,而巷中行走的鲜卑人都穿着汉服。
“你们哪来的?走错地方了吧?”一个跟二槐差不多大的鲜卑小郎发问。
“这里有没有一个姓楼的都将?我兄长在楼都将府上当护院,我们找我兄长。”楼月明说。
“这条巷子里住着三个姓楼的都将,你们找哪个?”小郎问。
如意看向楼父楼母,老两口摇头,他们不知道姓楼的都将叫什么,楼仪在他们面前不怎么提都将府的事,他们有时候问他也不愿意多说,渐渐的就不问了。
“是个年纪大的,估计有四五十岁。”楼月明跟她亡夫在平城闲逛的时候,远远地见过一次。
“绿奴,是不是你家的?”有个老妇喊一声。
名叫绿奴的女子是汉人长相,她只是路过被叫住了,闻声回过头,在看清楼照水的长相后,她愣了几瞬,没有多问,招手说:“随我来。”
一条巷住了八户人,从南往北行至第四道门时,绿奴领着如意一行人穿过墙与墙之间的小巷来到后门,“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进去通禀一声。”
“我二兄叫楼仪,是你们府上的吗?”如意为了确认,她问一句。
绿奴点头,她拎着裙角踏进门,转瞬就不见了。
如意扭头看向楼照水,“你这张脸起作用了。”
“我都这么丑了,还能看出原本的样子?”楼照水大惊。
“不丑。”如意不得不服气,真正的美人靠衣帽扮丑是丑不了的。楼照水戴着黑漆漆的幞头遮住金发,脸上蒙着灰黄的尘土,这样了都不丑,珍珠还是珍珠,只是蒙了尘,失了光彩罢了。
没过多久,门后响起脚步声,绿奴去而复返,“你们进来,我们夫人要见你们。”
夫人要见他们?见他们做什么?如意一行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位姊姊,楼仪是出事了吗?”步入都将府,如意忍不住探问消息。
楼家人屏气凝声地盯着绿奴。
“不是,楼护院不在府里,他在两个月前随都将一起南下上战场了。”绿奴回答,“只是夫人得知楼护院的家人来探望他,邀你们进府一叙。”
楼家人闻言齐齐松了一口气,没出事就好。楼母责怪道:“越大越胡来,他要上战场也不给家里捎个信。”
绕过几道弯,一行人跨进一道门洞,院中的菊花开得正盛,鲜亮的颜色在初冬时节让人眼前一亮。更亮眼的是菊花丛里一个清丽的女子坐在石桌旁,她汉人长相,容貌年轻,却穿着一袭颜色沉重的紫衫黑裙,似一支墨色桔梗顶着一朵紫菊,只是花朵迟暮,凋零之色浓重,让人不禁想要多看几眼。
“夫人,楼护院的家人到了。”绿奴通禀。
“坐。”陈飞雁开口,她在楼家人的脸上打量一圈,在楼照水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瞬,最后目光落在如意脸上,她是这些人里唯一的一个汉女。
“庄稼都收了吗?今年的麦子和豆子哪个长势好?”她问。
如意看一圈,确定是在问她,她觉得莫名,这语气让她误以为两人曾是旧相识,跟邻居见面问吃了吗一样。
第76章 携礼踏上归
“庄稼都收了,豆子的收成要好一点。”如意摸不清情况,她选择老实回答。
陈飞雁眼神一黯,面含厌恶地说:“这可真不是个好消息。”
如意一噎,她面不改色地顺着对方的话说:“是,豆子价贱却丰收,麦子价贵却歉收,的确不是个好消息。”
“对,你说得对,豆子价贱。”陈飞雁脸上又泛起几丝笑意。
如意心里毛毛的,这人怕不是心里有毛病。也对,按楼月明说的,这个楼都将都四五十岁了,而这个夫人年轻貌美,年岁比自己还小,却被迫嫁给一个年迈的武夫,愁也愁疯了。
陈飞雁让绿奴上点心和蜜水,她一改阴郁的表情,和善地说:“楼护院随都将上战场了,估计走得急,没顾上给你们捎口信。”
“想来也是怕家里担心,不止他,他大兄也上战场了。”如意接话。
陈飞雁的目光在楼家几人身上掠一圈,发现老老小小的目光都落在为首的汉女身上,她垂眼思索几瞬,问:“皇帝率兵攻打南齐,你希望汉人胜还是鲜卑人胜?”
“鲜卑人胜。”如意回答,她无视对方骤然变冷的眼神,解释说:“在北魏的国土上,我能有二十亩露田和一亩宅地,洛阳要是被南齐夺走了,这等好事可轮不到我们小老百姓,所以我盼着鲜卑人胜。”
陈飞雁眯了眯眼,陷入沉思中。
如意想走了,恰好绿奴端来蜜豆糕和桂花蜜水,有了吃的喝的,她立马按下离开的念头,招呼婆家人吃吃喝喝。
北奴和雀儿咬一口蜜豆糕,眼睛唰的一下亮了,咀嚼的速度立马快了起来。
如意看见了两个孩子的表情,这碟蜜豆糕的确好吃,又润又绵,满口的甜香。她能尝出来蜜豆是蜂蜜腌渍的,至于米糕,她出声询问:“这蜜豆糕是用糯米粉做的吗?”
绿奴点头。
“下次再来洛阳城,我们去牙行里买二十斤糯米,回头我给你们做糯米糕吃。”如意跟北奴和雀儿说。
北奴和雀儿在这儿不敢说话,点头也是谨慎地轻点。
“这是南齐的糯米。”陈飞雁开口,她跟绿奴说:“去给她装二十斤糯米。”
“多谢夫人。”如意来者不拒,高兴地道谢。
“跟我讲讲乡下的事吧。”陈飞雁开口。
如意打量她两眼,试探着说:“冬小麦又种下了,今年我们种得少,只种了二十亩。这二十亩地是良田,土壤肥沃,明年只要年成正常,不旱不淹就能丰收。”
“怎么只种了二十亩?”陈飞雁问,“你们家有多少亩田地?”
“二百亩露田,六十亩桑田。”如意回答,“其中一百四十亩露田是荒地,分布在山脚下,含有山上的石头和黄河冲积带来的沙砾。这一百四十亩荒地,有一百亩都种上豆子了,要用豆子蓄肥养地,地养肥了,种下麦子才会丰收。”
陈飞雁看向如意的眼神变了,她确定对方话里有别的意思。
如意垂下眼,目光掠过对方裙下的绣花鞋,白色锦缎上绣着几支殷红的腊梅,跟她衣裙的颜色极不相配。楼仪这个不安分的在干什么?
楼照水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都不吭声了,他多觑如意几眼,扭头说:“耶娘,天快黑了,我们走吧,还要出城。”
“是该走了。”楼母点头,她看向这个年轻的可怜女子,说:“夫人,楼仪不在,我们也就不打扰了。”
陈飞雁回过神,她问如意:“你叫什么?”
“傅如意。”
“我叫陈飞雁。”陈飞雁看向绿奴,吩咐道:“傅娘子陪我说话,我开怀许多。她和楼护院的家人急着要出城,我不好多留,你去找管家,装些肉食和干货让他们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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