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槐想反驳却反驳不了,他被她的话吓着了,报完信没敢回去,留在楼家帮忙打豆子,直到傅长贵来找,他才灰溜溜地回家。


    傅长贵路上得知二槐干的蠢事,他路过浮桥没回家,拐道去平河屯一趟,敲开王家的大门替儿子道歉。


    “王兄弟,还没睡吧?”傅长贵张嘴就称兄弟,跟之前打上门的人不是他一样。他没进门,站在院外说:“是我没管教好孩子,我替他给你道个歉。”


    二槐心里不是滋味,他怂头耷脑地说:“王邻长,是我说错话了,我给你道歉。”


    王仁站在院内什么都说不出来,这是他没料到的一幕。


    “不打扰了。”傅长贵也不求着要什么回答,他带着二槐离开。


    王仁回过神,他追出去强行讽刺一句:“你比傅如意讲理多了。”


    傅长贵理都不理,跟没听见一样,步履从容地离开平河屯。


    二槐沉默地跟在后面,静静地看着他阿爷的身影。


    傅长贵没骂二槐一句,回到家也没提过一个字,这事在他那里就此翻篇了。


    二槐就此沉稳许多。


    又一次,如意去陆家授课,二槐在村里遇上她,也跟着一起去了。


    “姑,你下次再去陆家授课,路过大坡村的时候喊我一声,我要是有空就跟你一起去。”二槐嘱咐。


    “好呀。”如意答应,北奴和雀儿跟她去过几次就不肯去了,这个倒是主动要跟去,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二槐躺在牛车上望天,问:“姑,你大嫂她们怎么不再来卖馎饦了?”


    “你想吃了?想吃去我那里,我做给你吃。”如意说,继而解释:“农忙结束,馎饦不好卖了,停一段时间再说。”


    村里的人一旦闲下来,老人和女人的时间不再宝贵,反而磨面中产生的几两麦麸变得宝贵起来,馎饦的需求相应地就少了。


    晃晃悠悠来到陆家,中午吃饭的时候,如意得知陆家在两天后要进城卖粮,她琢磨着不如跟陆家的车队一起,人多,路上安全点。


    傍晚从陆家离开,如意回到大坡村,她去兄姊家都坐一坐,约他们在两日后一起进城卖粮。


    消息传递出去,几家人忙活起来。


    “如意,麦麸卖不卖?”楼照水问,“麦麸都堆半间屋了,也没麻袋装,都堆在地上,也不知道会不会上潮发霉。”


    “不卖,麦麸不值钱,明年我们多养几头猪,留着喂猪。”如意说,“卖馎饦赚的四百多斤面都带去洛阳城,两辆车要是装不满,用豆子填上。”


    如意在粮仓转一圈,除了麦子和豆子,没其他可卖的。


    跟楼家相比,傅家可卖的东西就多了,干桑果、干菜、菹菜、黄泥腌的咸蛋、干枣、大公鸡、蚕丝、去年没用完的麻丝,仅这些东西就装满一牛车。


    第74章 进城


    “阿桑,我们明天要去洛阳城,我来接你下山。”大椿驾着牛车来到山谷。


    “阿婆,家里的羊和牛劳烦你帮我们放两三天。”楼月明来到窦家,把大门的钥匙给殷婆。


    “阿爷,家里的鸡鸭你帮我喂两天。”陈芝把自己家的钥匙交给傅父。


    曹新把自家的钥匙和最小的两个儿女送到老宅交给傅母。


    家里的小儿女和家禽牲畜都托付出去,到了约定的日子,傅曹刘楼窦五户人家在吃过早饭后,背着干粮赶着牛车在村口集合。


    楼家和窦家住得最远,他们两家来得最晚,但也没耽误事,他们过桥时,陆家的运粮队才逶迤而来。


    傅长贵忙安排自家的牛车往路旁避让,让陆家的车队先行通过。


    陆家的车队由牛车和骡车组成,一共二十八辆,每辆粮车上都码着粮袋,傅长贵估量了一下,一车十袋粮,装粮的麻袋都有二三百个,而大坡村整个村的麻袋都凑不出一百个。


    “真是家大业大,陆家的麻袋估计都能装满一间屋。”傅长贵艳羡。


    “可不是嘛。”曹佩玉难得赞同傅长贵一次,她盯着前方的车队,跟丈夫说:“这趟去城里的牛市看看,价钱合适我们再添一头牛。”


    “买头牛犊子,等牛犊子长大能犁地了,六顺和七星也能扶牛干活儿了,到时候我俩在前面犁地,他们兄弟俩跟在后面播种。”刘栋计划道。


    “如意的牛车过桥了,可以走了。”曹新从后方走过来通知。


    傅长贵掏出他小儿子的木哨子吹一声,率先挥鞭驱动牛车。


    牛套着辕架抻着脖子往前走,人走在粮车的两侧扶着车辕往前推,人和牛共同发力,沉重的粮车才滚动起来。


    车轮压过凹凸不平的路面,雨天留下的脚印、牛蹄印、车辙印在沉重的车履碾过去后,凸起的土棱化为灰烬,溅起的灰尘扑向两侧,都落在扶着车辕推车的人腿上、鞋上。


    路途过半,所有的人都变得灰扑扑的,脸上也蒙了一层灰,再出点汗,风一吹,灰土干在脸上了。


    楼照水看不到自己的脸,但能看见如意和其他人的脸,灰头土脸,满脸灰黄,他估摸着自己也是这个模样。这个模样别说会被贵人看上,贵人压根不敢看,嫌弃脏。他这下能放心了,没人能把他抢走。


    “如意,你上来坐一会儿,我下去走一会儿,车上太颠了,都给我颠麻了。”万千红喊。


    楼父闻言勒停牛车,万千红和两个孩子都从牛车上爬了下来。


    如意看向楼母,楼母摆手,“我去年从平城走到洛阳走了半年,这点路算什么,我不累。你去坐,不用让着我。”


    “那我上去坐一会儿。”如意不再谦让,她爬上牛车,坐在粮袋和粮袋之间围出来的窝里。


    牛车又动了,北奴和雀儿跟脱了缰绳的野马一样吆喝着跑起来,去追赶前方的车队。


    阿桑在后面听到声音,她招呼不打一个,一声不吭地从牛车上一跃而下。楼月明惊了一下,瞌睡都吓跑了。


    “阿桑,你这样小心崴到脚。”楼月明提醒。


    “不会的,我从树上跳下来都不会崴到脚。”阿桑撂下一句话,像一只飞鹰一样跑了。


    “不用管她。”窦有才说。


    窦家收的粮食只够祖孙三代人吃,不会拿去卖,故而牛车上没几样东西,除了两捆柴一个石炉和一个陶釜,就是四床褥子和一个干瘪却沉重的麻袋。楼月明看阿桑走了,她喊她大嫂过来坐车。


    万千红摆手拒绝,她没说假话,的确是坐累了才想下车走一走。


    楼月明见状便躺了下去,一个人占据半边牛车。头贴在木板车上,她听到铁器还是铜器相击的声音,循着声音看去,目光落在柴捆下压的麻袋上。


    “麻袋里装的是什么?”楼月明问,“要拿去铁匠铺修的凿钉?”


    窦有才此趟进城的说辞是他家凿石刻碑的工具钝了,需要找铁匠打磨。


    “不是,你可以打开看看。”窦有才犹豫了几瞬,他选择如实交代:“是山上墓里的陪葬品。”


    “啥?”楼月明大惊,她压低声音问:“你们还是盗墓贼?不对,是你阿爷?他表面在山里凿石,实际是挖墓?”


    “凿石是凿石,单纯就是凿石头,没其他目的。没挖过墓,他没那个本事,只不过盗墓贼盗过的墓,他要是遇到会顺着盗墓贼留下的洞潜进去,拿走盗墓贼不要的东西。”窦有才解释,“麻袋里就是一些笨重的铁器和铜器,锈得都看不出原貌了,我拿去城里换成绢帛,明年春天买羊羔。”


    楼月明“嘶”一声,“窦有才,你家来财的路子挺多啊。”


    “但都不长久,也不稳定。近些年的新陵都有守墓人,盗墓贼不敢下手,前代的老坟能盗的都盗了,墓也塌了不少,我阿爷摸不到多少陪葬品。”窦有才实话实说。


    楼月明让他停车,她迫不及待地跳下牛车,跑去前方跟如意分享新鲜事。


    如意一听顿时来精神了,她跟楼月明来到窦家的牛车上,把麻袋里的陪葬品倒出来一一观赏。


    窦有才对此毫无意见。


    “窦有才,你们老窦家有点道行啊,守陵的陵户走上盗墓贼的路了。”如意啧啧称奇。


    窦有才不承认自家是盗墓贼,他解释说:“只是下墓捡点盗墓贼不要的东西。”


    如意听笑了,楼照水听到她的笑声不住扭头往后看。


    “你前两年卖过陪葬品吗?有可靠的销路吗?”如意问,她担心他把他自己卖进大牢里了。


    “卖过一次,是我跟我阿翁一起去卖的,卖给一个铁匠,换来三套凿石刻碑的工具。但距上一次进城已经是两年前了,也不知道那个铁匠铺还在不在。”窦有才回答。


    “现在的铁器铺好像都归官府管辖,你去了先打听打听情况,要是官铺就别卖,小心被铁匠报官抓进去了。我知道一个门路,他们铜铁都缺,私下能帮你销掉。”如意想起老木匠,老木匠他们打制压面具需要铜铁,但没有门路从官府买。她曾在陆家听说到一个消息,老木匠他们想从陆家买前代的钱币,但陆雲不愿意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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