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一落地,灶房里响起了‘一二三四五’的数数声,姑嫂俩凑在陶釜边上,盯着紧紧的。
加了三遍的酸浆,豆浆凝固成豆腐脑,楼月明和万千红激动得脸都红了,两人欢呼着成了成了。
如意笑着说:“舀九碗起来,晌午了,我们吃碗豆腐脑填填肚子。”
新鲜的豆腐脑浇上酱油,拌上羊油炸的黄豆,又嫩又香,顺滑极了。
北奴和雀儿平时就半碗的食量,这一顿硬撑着吃了一整碗豆腐脑,吃完后撑得各找各娘揉肚子。
半釜豆腐脑舀进木槽里,铺平后,楼照水继续挥着水瓢敲。
待真正的午饭疙瘩汤煮好,两方青石压上去,楼照水和窦有才合力抬起大木盆挪进给楼仪准备的空屋里。
吃过午饭后,楼父带着小儿子和半个女婿上山砍树枝,如意等人继续择豆子。
豆腐压了半天,傍晚就可脱模,如意切一块儿豆腐,连着布斗、木槽一起给殷婆送去。
“天晴了,你跟有才说一声,让他后天进山一趟,把他爷娘和阿桑叫回来,要犁地种麦了。”窦石匠托如意带话。
如意第二天回大坡村一趟,让她大兄着手准备下聘的东西,让大椿准备准备去窦家帮忙犁地种麦。
窦有才离开楼家进山的这天,傅曹刘三家赶着牛扛着犁来到山脚下,春末时,他们怎么帮楼家把豆子种上的,这会儿再怎么犁起来。
如意没下地,她和两个孕母在家里准备饭菜,顺道煮豆子做豆豉。
做豆豉的土坎挖在如意的院里,三间房中唯一一间空房里,房门上悬挂着黍杆编的门帘,门帘后四尺远的地方是一个一人长的坎,坎里用火烧过。
如意拎来大半筐冒着热气的黄豆,她掀开门帘走进去,把大半筐黄豆倒进土坎里。
一整天进进出出七趟,七釜黄豆全部倒进土坎里堆成一个尖豆堆,屋里充盈着湿润的热气。
如意、楼月明和万千红三人排班,上午、下午和晚上睡前各来杷一遍,把上方的豆子杷下去,下方带着热气的豆子杷上来。
如此过了四天,一板豆腐吃完,地里干透了,傅曹兄妹四家要回去忙自家地里活儿的时候,土坎里的豆豉长出浓密的白毛。
第64章 种麦正当时
豆子长出白毛,闭门三日,如意领着婆母、大姊和大嫂去桑地改的菜地里耙土播种。菜地就在宅子东边,挨着院墙,有五丈长四丈宽,三分地大小。
菜地已经犁过,也耙过,但因着是土湿的时候犁的,湿土黏在一起,晒干后土疙瘩比较大。如意划出两垄地,用木耙再耙三遍,楼母等人负责把土疙瘩敲碎。
一天耙土晒沙,一天拌种播籽,一天挖土拌上干牛粪撒下去,葱和胡芹得以种下。
“如意——”邱二娘还没走到晒场就亮开嗓门大声叫人。
“哎,在院墙东边。”如意放下粪篮子快步往地头走。
邱二娘在地里忙了一整天,腿都累僵了,她懒得再走路,站在原地扯着嗓门问:“你做的有碱水馎饦吗?”
“没做。”
“明天做吗?”
如意跑到地头了,说:“不做,我过两天要搬回大坡村住,我也要种麦了。”
“累死了,懒得做饭,还想着能在你这儿换几碗饭吃。”邱二娘转身往回走。
如意也累了,她盘腿坐在地上,脱下鞋倒了倒,鞋里的土坷垃倒出来再穿上。
楼母和万千红她们提着粪篮子走过来,问:“你和小羊哪一天回大坡村?”
“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如意说,“只有我晚上住在那儿,小羊晚上会回来住。”
“你俩都住那儿,我喊窦有才来住几晚。”种麦季开始后,楼月明就不让窦有才过来了,他白天累得狠,晚上睡得沉,抱着她一个姿势能睡好久,影响她翻身睡觉。
“也行。”如意也不愿意楼照水来回折腾,有那时间多睡一会儿也是好的。
“我跟你阿耶也去。”楼母说。
如意摇头,夏天收麦之后还种了十亩的雄麻,麻已经开花了,再有两天花苞炸了就能收割,“你跟我阿耶在家割麻,只有两头拉犁的牛,犁地的时候你们帮不上忙,总不能用铁锹挖地。”
“有我跟你阿耶,也能给你俩替换一阵,不用从早犁到晚。”楼母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今年和明年都不用缴税,织的麻布是自家人用,麻丝的好赖影响不大,晚半个月割麻也不影响什么。”
“听阿娘的,你俩别太累了。”楼月明说,“再说了,我跟大嫂也能去割麻。”
如意看向她俩的肚子。
楼月明拍肚子拍得震天响,她笑道:“等你怀了就知道,孩子揣在肚子里的时候是最不碍事的时候。我跟大嫂都怀过,累了知道休息。”
“住在平河屯的时候,我看地里干活儿的人也有大肚子的妇人,还比我瘦小,她都没事,我能有什么事。”万千红不是逞强,她来洛阳一年多了,就没见过比她壮实的妇人,她腰粗臀肥,有一把子大力气,去年在平河屯盖房夯土的时候,小羊都比不上她。也就是如意,一听说她有喜了,什么重活都不要她做。
如意哼一声,“我没怀也知道,一场农忙,壮年男人也能累得脱层皮,更何况怀有身孕的女人。”
“我们又不是傻子,不会把自己累那么狠。”楼月明坚持要去割麻,“让耶娘去大坡村帮忙干活儿,你把二十亩麦种上了早点回来,别在大坡村长住,你不在家家里不热闹。”
如意被这个说辞说服了,她眉开眼笑道:“那好吧,我会早点回来。”
四人绕一大圈回到家,粪篮子放回柴房,楼母舀半瓢劣豆半瓢麦麸去喂鸡,如意和万千红以及楼月明洗干净手,迫不及待地去看她们联手做的豆豉。
闭门三天,门帘一掀开,一股臭臭的豆香扑面而来,臭味是豆子发酵的豆臭味,不熏人,其中还掺着一股豆香味,这股香气昭示着豆子发酵成功了。
如意取下挂在墙上的坎铲,这是木头削的,铲头钝,不会戳破豆子。她蹲在坎边把豆子翻一遍,连带坎地的土也铲开一层。
楼月明眯着眼大口吸豆堆里散发出来的酵气,她如痴如醉地说:“我怎么还挺喜欢闻这个味儿?”
“我也喜欢。”万千红说。
如意一听,她把坎铲递过去,“你俩来翻,使劲闻。”
“月明先翻。”万千红谦让道。
“好,我先翻。”楼月明接过坎铲,她走到如意的位置上蹲下,问:“把土也铲起来,是怕贴着土的那层豆烂对吧?豆上黏的土怎么办?吃的时候再洗?”
“过几天就洗。”如意说,她站一旁指挥道:“把豆堆铺开,像犁地一样杷成一垄一垄的。”
楼月明和万千红各杷一半,杷的时候可劲地吸气,越闻越沉迷。
如意出去帮忙做晚饭,饭好了来喊人,这两人也没点蜡烛,就坐在黑漆漆的屋里如痴如醉地闻臭味儿。
“要吃饭了?”楼月明问。
“对。杷完了?你俩明天再来杷。”如意撩开门帘让月光洒进来,她交代道:“我跟耶娘和小羊商量好了,我们明天就去大坡村犁地,这坎豆就交给你俩看顾了。从明天开始,一天杷一次,每次都要跟今晚一样把坎底的土也杷起来,一直杷到白毛酵成黄毛。等颜色全变了,你们跟阿娘说一声,我得到消息会回来一趟。”
这比记种葱种胡芹的技巧和时令要简单,楼月明和万千红纷纷表示记下了。
*
犁豆地的事宜再次中断,楼父和楼照水驾着牛车,拉上犁、木耙、辕架、水桶等农具,带着如意和楼母在黎明时分来到大坡村。
在他们出门后,楼月明和万千红把碗筷洗干净,牛棚和牛圈打扫干净,二人带上北奴和雀儿,牵上牛犊子赶着四只羊下地割麻。
“耶娘,这片桑田都是我的。”来到村西头,如意给楼父楼母指,“长得最大的九棵树就是乌桕树,等进了腊月,树上的叶子全落了,剩下的是干透的乌桕籽,摘下来可以制蜡。”
“山上的乌桕树都被你们挖下来了?”楼照水问,“我在山上砍柴的时候,一棵乌桕树都没看到。”
如意摇头,“山上的乌桕树更多的是被别人砍了,桑田里矮一点的乌桕树才是我们从山上移栽下来的,那些比房顶还高的,是原本就种在我们房前屋后和田边地头的,在三年前分到桑田之后才移栽过来。”
才制蜡烛的那两年,附近的人上山砍柴挑着乌桕树砍,为的就是不让傅家在冬日进山摘乌桕籽制蜡,属实是要穷大家一起穷,傅家有了另一条讨食的门路,一杆子打不到关系的人都眼红。
“别人砍乌桕树是嫉妒你们吧?”楼母问,这种事在哪儿都有,日子穷苦的时候,人人看不起你,你一旦要翻身了,周遭的人都扑上来害你。她叹一声,说:“我看你们家在大坡村挺有威望,还以为汉人之间更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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