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揣着一沓墨迹干透的麻布来到西院,她烫半碗面稀,把十张布贴在灶房外淋不到雨的土墙上。


    万千红和楼月明都走出来看,问布上写的是什么内容。


    “种葱姜蒜、胡荽、胡芹、芥菜、蔓菁、菘菜、萝卜的时令和技巧。”如意指了指已经贴牢固的六张布,又甩了下手上剩下的四张布,说:“这上面写着我的生意计划和耕种愿景。”


    “我们都看不懂,你贴在这里没人看。”万千红提醒。


    “我看得懂就行了,我进进出出都能看到,方便我对你们做出安排,免得我忙忘记了。”如意说。


    “那行。”万千红点头。


    十张布全部贴完,如意立马做出安排:“等天晴了,地不黏了,要把胡芹和葱种上,晚萝卜也该种了。”


    万千红和楼月明记下。


    如意把麻布上写的种葱子和胡芹子的注意事项念两遍,“记住了?”


    “记住了,跟种麻一样,播籽的时候要拌上沙,这样才能撒得开。”楼月明引入种麻的经验让自己记住,“跟种麻不一样的一点是不用犁沟,把土耙得泡浮,撒上籽后再撒上一层混了干粪的浮土盖住种子。”


    “地里有沙,土不就贫了?”万千红疑惑,“种葱和胡芹的菜地以后只能用来种这两样?”


    “还能用来种姜,姜不喜肥地喜沙地,今年种麻的地明年三月改种姜。”如意说,“葱是一年四季都可成活,今年下种,明年三月和六月都可分栽,种一次可以管许多年。至于胡芹,这个时候种,到冬腊月就可以收;留两垄越冬,到明年四月可以收籽;收了籽,过了七月又能种了。种这两样的菜地,只要肥施得好,不用轮种,一年到头不会空着。”


    楼月明跟万千红对视一眼,不知该叹中原的土壤肥沃还是该赞叹汉人有灵性,不止土地要被他们种出花样了,每一种庄稼的习性也被他们摸得透透的。


    “记住了吗?看我,不要互相看。”如意不甘受冷落。


    “记住了记住了。”楼月明忙说。


    “好,那你复述一遍。”如意抱臂,什么提醒自己别忘了,她积攒了一二十年的耕种经验和刻在骨子里的播种时令哪会忘,她把布贴在这里是为了方便自己隔三差五给楼家人授课。


    楼月明:……


    她悄悄瞥一眼雀儿和北奴,这会儿体会到两个孩子下午时的处境了,一点都不好笑。


    楼月明和万千红磕磕绊绊地复述一遍,如意又重复一遍,这才放过两人。


    楼母在灶房里紧张地做饭,等女儿和大儿媳进来,她忙把自己听到的复述一遍,“对不对?”


    “对对对。”楼月明点头。


    楼母松了口气。


    “为什么胡芹要越冬才能结籽?”万千红小声问。


    “跟麦子一样吧。”楼月明自信地总结。


    “也对。”万千红信了。


    上山砍柴的父子俩回来了,如意迎上去,她帮忙把湿树枝往下拖,“我好像忘记说了,我阿爷名下的桑田分给我十亩,等到深秋,我们去修剪树枝,枝丫捡回来当柴烧。”


    “桑田不是都给三兄了?”楼照水诧异,他突然灵感一闪,问:“是因为我们的孩子要随你姓傅?”


    “对。”如意点头,“除了桑地,阿爷还要分我一头牛犊子。”


    楼照水悔得直跺脚,“哎呀!我昨天忘记说了,我们全家都要改姓傅。”


    楼父:……


    “明天改还来得及吗?”楼照水追问。


    楼父踢他一脚,“闭嘴!”


    窦有才从前门穿梭进来,闻言,他高声说:“傅照水,你可以改姓窦,你只要姓窦,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我要你的命。”傅照水叫嚣,“没大没小的,叫姑丈。”


    窦有才舍不得命,只得老实叫姑丈。


    “你怎么这会儿来了?”楼月明从灶房里走出来。


    来早了还是来晚了?窦有才摸不准她的意思,他解释说他跟他阿翁在家凿一整天的石头,直到天黑透才把石磨凿好。


    有这个理由,窦有才得以在楼家留宿一夜,第二天天一亮就带着他楼阿耶和傅姑丈赶车回去拉石磨和磨架。


    石磨摆在晒场上,如意用水把磨盘里的石屑冲洗干净后,她让楼照水端来昨天夜里泡的一盆黄豆。


    牛套上磨架,由北奴和雀儿牵着牛围着石磨转圈,楼母负责舀豆子铺在石磨的磨槽里,楼父负责把豆渣和豆浆端回屋……如意把工序一一交代清楚后,她去陵村找殷婆借点豆腐的酸浆水和木槽。


    如意到时,邱二娘也在窦家,听闻楼家要点豆腐,便说:“你家要做我就不做了,明早我去你家换几块儿。”


    “天晴后我兄姊们要赶牛来给我家犁地,我做一板豆腐要吃好几天。”如意委婉拒绝。


    “那算了,我还是自己费事做一板吧,等天晴了要犁地准备种麦,忙起来要吃点好菜。”邱二娘说。


    “是这样,吃不好一场农忙下来,人要瘦好几斤。”如意附和道,“我明天打算做豆豉,你们两家需要吗?这个我能多做点分给你们。”


    “行,你多做点,做好了我拿粮食去换点。”邱二娘说。


    “我家里没多余的陈豆,这次做豆豉的陈豆还是我大嫂给的。”如意说。


    殷婆和邱二娘闻言,各给她称四十斤的陈豆,言明只要十斤的豆豉,多余的是酬劳。


    如意一看还有酬劳,她央着殷婆领她在陵村挨家挨户问是否需要豆豉,一趟走下来,她一共收到三百八十斤的陈豆,接到九十五斤豆豉的订单。


    如意拉着一车的东西回去,到家太阳出来了,她脱下外褂,冲晒场上的人喊:“大嫂,大姊,我又给你们找了个活儿。我拉回来两筐黄豆,你俩继续择豆子。”


    “谁家给的豆子?”楼月明指挥窦有才去帮忙卸货。


    “陵村十四户给的。”如意解释来龙去脉,“十斤豆子能晒出五斤的豆豉,这三百八十斤豆子,我能赚一半。”


    楼照水在屋里劈昨天砍回来的树枝,听到如意的声音,他快步走出来,听到她的话,他惊喜地说:“这比卖馎饦有赚头。”


    如意笑笑,“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两筐豆子搬进家,万千红和楼月明都回屋择豆子,如意让楼照水把拿回来的木槽搁河里刷洗干净,她回到西院,把滤豆浆的布斗悬挂在门框上,在灶房门口洗豆渣滤豆浆。


    窦有才端着最后一盆豆渣进来,说:“院子里该移栽一棵大树的,连个吊绳的地方都没有。”


    “疏忽了。”如意叹气,这个家看着是家大业大,一到做起事来,是什么都缺,什么都不趁手。


    楼照水送木槽进来,他听到这话,暗暗记下了。


    豆子磨完,楼母拿着水瓢进来,问:“如意,还要我做什么?”


    滤豆浆的活儿有楼照水搭手,如意安排她去烧火。


    两盆豆渣洗出四盆豆浆,过滤三遍后,豆浆倒进陶釜里煮。


    豆浆煮开,边煮边搅,直到煮得水位没有明显的下降,多余的水分煮出去了,如意舀一勺酸浆水倒进豆浆里。


    烧火的活儿被楼照水抢到手了,他站在灶前,看一勺酸黄水倒进去之后,搅着搅着,丝滑的豆浆水里泛起絮状的豆腐,他瞪圆了眼,“那勺水是什么东西?这又是怎么回事?”


    如意不忙着解释,使唤他把大木盆拿到灶房外,“板凳放盆里,木槽放板凳上,滤豆渣的布铺在木槽里。”


    等楼照水摆置好,陶釜里的絮状物也凝固成豆腐脑了,如意给舀进面盆里,让楼照水端出去倒在木槽里。


    全部舀出去后,陶釜洗净,再煮第二釜豆浆,如意把时不时进来参观的楼母、楼月明和万千红都喊进来,她负责动嘴,她们负责动手。


    楼照水也在如意的指点下,用水瓢拍打裹着布的豆腐脑,淅淅沥沥的黄浆从木槽缝隙里流出去。


    “黄浆装进陶罐里,发酵变酸后就是点豆腐的酸浆,也称卤水。”如意提起前话,“酸浆里的酸能把豆浆里的一种东西从浆水里脱离出来,变成絮状再凝固。你现在做的就是最后一道工序,把黄浆压出去,余下的就是你吃过的豆腐。”


    楼照水蹲着,他仰头看她,她在努力地为他解释,眉头蹙着,嘴巴动着,眼睛在瞪他,他喜不自胜地笑了。


    如意被他仰慕的目光取悦得飘飘欲仙,她忍不住笑了,半嗔半斥道:“用心干活儿,等豆腐脑不烫了,你去寻两方大石头,刷洗干净搬进来。”


    “好嘞。”楼照水欢喜地应下。


    “如意,你看煮到这个样子行吗?”楼月明等外面的话停了,赶忙开口寻求帮助。


    如意小跑进去,询问一番后,指挥她舀酸浆倒进去,“把握不了分量就一点一点倒,少了可以再加。”


    “怎么判断少不少?”万千红问。


    “边倒边搅,搅的时候数数,一二三四五,数个十遍,这个过程中,如果絮状物不再增加,浆水也还多,就继续加酸浆。”如意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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