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石匠没什么可挑剔的了,里算外算,窦家算不上吃亏。虽说窦有才的婚事会受影响,但也是他自找的,口口声声叫嚣着是楼月明要求试婚,睡一晚验验货还不行?需要天天夜里不睡觉溜出家门去试婚?夜夜当新郎,能试出一个孩子,他也不清白。
“你俩都是快二十的人了,自己做事自己承担,往后不准相互埋怨。”窦石匠盯着自己的孙子叮嘱,同样的年纪,不管是事前还是事后,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先是一口吐沫一个钉地说不会做不正经的事,结果进了人家的被窝;又言辞凿凿地说不会接受见不得光的来往,结果说以后两人还会有孩子。
窦有才点头。
“月明,我孙子就交给你了,你俩有心有情就好好相处,能以这种方式来往一辈子,就是真夫妻。”窦石匠还是希望两人能有始有终。
“我尽量。”楼月明给不出这个保证,但她能给出其他保证:“我不会再欺负窦有才。”
窦有才一听,嘴巴咧开了。
窦石匠和殷婆没脸看,这真是自己给自己找的牛笼头,受着吧。
楼母和万千红做好了晚饭,吃完饭后,窦有才把老两口送回去,收拾几身衣鞋,麻溜地走了。
殷婆沉默地看着大门关上,说:“这跟赘出去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跟入赘相比,窦石匠还是更能接受这种方式,他让老婆子拿酒来,“不管怎么样,他也算有家有后代了,不用操他的心了。”
殷婆回屋拿来酒,老两口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对酌,一杯酒下肚,殷婆露出笑,“也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长得肖舅。”
“有这层关系,以后我死了,就算傅如意成傅地主了,她也得来给我们家的石碑写碑文。”窦石匠得趣,窦有才歪打正着,如了他的意。
老两口各乐各的,喝个半醺才回屋睡觉。
*
楼家。
如意没想到事情谈得这么顺利,她枕在楼照水大臂上,侧过头问:“当时我要是像大姊一样,怀了孩子就不要你了,你会怎么做?”
“不可能,你舍得不要我?”楼照水淡定地问,他自信地说:“你馋我馋得都要流口水了,就是不要孩子也舍不得不要我。”
如意又气又笑,她踹他一脚。
楼照水挨了一脚笑开了,他想了想,说:“你真要跟大姊一样,我也认了。我会跟窦有才一样,赖在你家好生伺候你,争取不让你再看上别的男人。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有妻有儿有家。”
如意沉默一会儿,说:“我生的孩子跟我姓?”
“什么你呀我呀,我跟你姓都行。”楼照水自己的姓氏是半道别人给定的,他对楼没有归属感。而且他都支持他大姊的孩子随母姓,哪能否决如意的要求。
“傅照水。”如意一乐,“没有楼照水好听。”
“名字是一个不认识的老官取的,没意思,你可以再给我取一个。”楼照水来了兴趣。
如意摇头,“这个名字最适合你。”
“那你给我们的孩子取几个名字。”楼照水琢磨着他要窃取一个。
“我得好好想想。”如意撑起身子坐起来,她一手捧着楼照水的脸细细密密地吻着,“小羊,我好喜欢你。”
楼照水掌着她的腰,安详地躺着享受。
“你是上天赐给我的,遇见你之后,我的每一天都是笑着的。”如意嘴甜得能腻死人,她不仅把楼照水腻晕了,自己也甜迷糊了,这日子也太顺心顺意了。
如意这边是开怀的,楼月明那边是欢喜的,楼父楼母的屋里喜气洋洋,雀儿躺在床上也是开心的。
这个夜晚,楼家的新宅充斥着欢快的气氛。
为了庆祝家里添人添丁,楼母半夜爬起来发面,早上天不亮就起来逮鸡宰鸡,鸡骨熬汤煮馎饦,鸡肉混着豆腐塞进面里做蒸饼。
这是窦有才头一次在楼家吃早饭,老老少少一桌人,是他家里不曾有的热闹。
“雀儿。”楼月明喊一声,她指着窦有才,说:“以后可以喊他窦阿爷。”
窦有才比雀儿还惊讶,等听到雀儿的一声阿爷,他红着脸说:“这可怎么好?我没带见面礼。”
“我不要,我什么都不缺……不对,我缺个弹弓……不,两个,我大兄的弹弓旧了。”雀儿几番改口。
“我会做,我待会儿就回去给你们做弹弓。”窦有才说罢,期待地看着楼照水和傅如意。
“有才侄儿,你们没有成亲,我们各论各的。”如意看出了他的意思。
窦有才立马看向楼月明,要她主持公道。楼月明翻他个白眼,说:“小羊,你姓楼,你喊姊夫。”
“我姓傅。”楼照水淡定地说。
第62章 饸饹床子
“他说他姓傅。”楼月明行云流水般转达。
“……我听见了。”窦有才无话可说。
楼照水挟个蒸饼递给窦有才,“大侄子,多吃点。”
窦有才沉默,他盯着蒸饼不动作。
楼照水也不动,就跟他僵持着。
“阿耶,阿娘,我昨晚跟小羊商量了,以后我生了孩子跟我姓傅。”如意开口打破僵局。
窦有才抬头,震惊地盯着楼照水。
“对,我跟我的孩子都改姓傅。”楼照水波澜不惊道。
“不,只有孩子跟我姓。”如意挑剔道,“至于小羊,他只在窦有才面前姓傅。”
楼父楼母听得面露复杂,这事怎么搞得像个玩笑?
“这倒是可以,跟我一样,谁生的跟谁姓。”楼月明率先表态,她多看如意两眼,一时分不清如意是受她影响,还是早有打算。
“你们自己商量。”楼父开口,“姓傅姓楼姓贺都行,反正我们有汉姓也没几年。”
如意笑了。
窦有才心里大震,满心的复杂,辨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抬手接过傅照水递来的蒸饼,认输了:“姑丈。”
“哎。”楼照水满意了,他收回手吃自己的饭,教训道:“你就是轴,一根筋,孩子是自己的就行了,管他姓什么。还是守陵人呢,山上多少坟墓都无后代祭拜了,但同姓的人还不少,你说是后代重要还是姓氏重要?”
窦有才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楼照水骂一声蠢,他掰一个蒸饼,把馅儿多的一半分给如意,说:“是媳妇重要,谁给你生孩子谁重要,要把媳妇哄高兴了。”
如意乐得合不拢嘴,“小羊,你觉悟颇高啊。”
“你瞧,又小瞧我了不是。”楼照水睨她一眼,又斜窦有才一眼,努力证明她选择嫁给自己是最对的。
窦有才觉得他说的话有点道理。
“等你大兄回来,你把这句话讲给他听听,让他也学学。”万千红开口。
“我大兄不用学,他跟我一样,也知道哄媳妇。阿耶,你说对吧?”楼照水问。
“对。”楼父很认同,“我没有你阿娘,没有现在这个家。”
“是,人不一样,家就不一样。”窦有才渐渐悟出味儿了,他如果不跟楼月明过日子,再另娶一个,他想象不出那又是一番什么滋味。应该不及现在,她让他过上另一种日子,让他发现了自己的另一个面目,从憨厚的框架里挣脱出来。
窦有才总算摸清了自己的想法,他喜欢楼月明什么?喜欢自己能在她面前做另一个自己,她把他逼得疯狂,撕下他憨厚正经的壳子。
想清楚了,窦有才心里狂跳,一瞬间面色涨红,手脚发汗,脸上也汗津津的。
“你怎么了?你有病?”楼月明要吓死了。
“没有。”窦有才起身去洗一把脸,边洗边笑,他终于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楼家人提心吊胆地打量着他,以前挺正常的一个人,今天怎么不对劲起来了?
一顿丰盛的早饭在波澜频生中吃完了,窦有才马不停蹄地回去干活儿,要做弹弓,还要凿石磨。楼照水和楼父,一个戴着斗笠去挖沟渠,一个戴着草帽去清理牛棚羊圈。如意则驾车回娘家报喜,顺便把北奴和雀儿也带去傅家找小伙伴们玩。
傅父傅母在田地里忙了好几天,乍一闲下来,老两口都躺在床上养精神,如意坐在床边,眉飞色舞地说:“阿爷,阿娘,我跟小羊还有我公婆都商量好了,以后我生的孩子跟我姓。”
“嗯?”傅父一下子就坐起来了,“真的?”
“对,我大姑子生的孩子跟她姓,我生的孩子跟我姓。”如意把家里发生的事叙述一遍。
傅父听得直挠头,他吭哧半天,憋出来一句:“传说鲜卑人性子野,不假。”
“我嫁的是鲜卑人。”如意强调。
“嫁得好。”傅父挺惊喜,“这可比嫁给汉人强多了。”
“你不表示表示?我这可跟我大兄三兄一样了。”如意明示。
“是该表示。”傅父穿鞋下床,他去把睡得早饭都不吃的懒儿子叫起来,当着小儿小女的面,他做主把自己的二十亩桑田拿出一半分给如意,从今年起,桑田里的树木归如意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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