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照水摇头,“没有。”
接下来三天,窦有才天天往楼家送菜,不是鸡就是鸭,窦石匠和殷婆依旧没露面,也不知道是窦有才没透露楼月明有孕的消息,还是他把二老劝住了。
头一场绵绵秋雨落下,地里的活儿停下了,如意卖碱水馎饦的生意也跟着中断。她暗暗松了口气,揉面擀面切面甩面太累人,一个半天忙下来,肩膀、脖颈和胳膊都是酸疼的。
借着这场雨,如意得以能歇歇,但也只是不干活儿,她还得去陆家授课,顺道跟陆地主商量,他家再宰了羊,能否把用不完的羊脂卖给她。
陆雲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不过你要这么多羊脂做什么?”
如意跟他介绍她的碱水馎饦生意,“等天晴了,我到你们伍林村来叫卖。”
陆雲摇头,听着就费时费力,“一个月能赚到一百斤粮食?”
如意知道他又在把这门生意与当陆家的夫子相提并论,她不欲解释,转移话题问:“这是我第五回 登门授课,你家的孩子对学字的欲望不强烈啊,怎么没人主动找我学习新字?还是说我一个月教的二十个字,已经到了他们能接受的极限?”
陆雲沉默了,每逢如意离开后,学堂里的夫子就成了他,他在逢双的日子会择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召集子侄到学堂里跟他一起认字练字。说实在的,挺煎熬,练字难,管教子侄也难。他清楚地认识到,下一辈的陆家子孙里不及他的太多。
“你不当夫子是对的。”陆雲理解了如意的选择,这一百斤粮食拿回去吃进肚子里也消化不了,他心情复杂地说:“每月学二十个字已经够了,多了我吃不消。”
如意听懂了,她朗声大笑,“看来我在你们这儿是赚不到肉了。”
陆雲也笑了,“我家如果没客,逢五会宰一只羊,寻常一个月能宰两只,你记着这个日子,来拿羊脂的时候也能给你换几斤肉,或是羊内脏羊脑壳。我不缺粮食,你来换肉的时候给我留三五个字。这个家里,也只能我多学点了。”
“活个三十年,学够三十年,死前能给自己撰写一篇墓志铭,也值了。”如意说。
“谢你吉言,可不敢再活三十年。”陆雲嘴上这样说着,脸上的笑已经遮掩不住了。他不确定如意是对人情世故极度练达,看出了他的想法,还是懂得他,他如今日日坚持识字练字就是揣着这个目的,如果在死前能亲手给自己撰写一篇墓志铭回忆他这一生,他是没有遗憾了。
“你还在练字吗?”陆雲问。
“练,但练得少。”如意只在雨天无事的时候练字。
陆雲失望,“我还想着要是我死前的字没有你写的好看,碑上的字就托你动笔,看来有点麻烦啊。”
如意被他的表情刺了一下,莫名有一种荒淫度日的心虚,她摇了摇头,说:“等楼家和傅家能像陆家一样的时候,我才会对字的风骨有要求。”
陆雲失笑。
“你别笑,或许再有五年,我就能做到这一步。”如意放话。
陆雲瞧她一眼,他来了兴趣,“五年?好,我替你记下了。”
门房跑来通知,接傅夫子的牛车到了。
如意忙起身告辞,她快步往外去,楼照水驾着牛车在门外等着。
“可以走了。”如意坐上牛车。
“我出门的时候,窦石匠和殷婆带着窦有才上门了。”楼照水转告家里的情况。
二人回到家,迎上窦石匠和殷婆出门,老两口脸色不是很好看,如意打个招呼,留客道:“窦伯,殷婆,晚上在家里吃饭吧。”
“如意你回来了,我们聊聊?”窦石匠看见如意,脸色有了变化。
第61章 我姓傅
说是要聊聊,如意领着窦石匠和殷婆来到自己的小院,两人又都沉默着不吭声了。
如意也不催促,她蹲在檐下用桶里的雨水搓洗手指上的墨痕。
楼照水踏着铺在泥地里的碎石走进来,他依照如意的吩咐,给两个老人送上干桑果泡的水。
窦石匠接过水,他多看他几眼,仔细来看,楼月明和楼照水是有两三分相像的,她和有才的孩子生下来不知道会不会肖舅舅。会有金色的头发还是灰蓝色的眼睛?他更喜欢灰蓝色的大眼睛,还有这又直又挺的鼻梁,脸型也不错,脖子也长,身架子也高。
殷婆也在看他,她就是再偏心,也不得不承认楼家人的相貌好,在长相上,她孙子憨厚的样貌落了下乘。这样想来,她的重孙重孙女指定比上一代长得好。越这样想越不甘心,长得好又机灵的孩子却不能养在窦家,也不能姓窦。
如意亲眼目睹两个老人在楼大美人进来后目光几经变化,她忍不住笑出声。
“你还笑!”窦石匠回过神,他瞪她一眼。
“我看你对孩子舅舅的相貌挺满意,这是好事,怎么不能笑?”如意走到楼照水身边落座。
窦石匠变了脸,他哀叹一声,“看样子你也不反对楼月明的主意。”
如意也一叹,“这个事谁都能发表意见,唯有我不能,我不敢插话,窦有才接近我大姊的初衷是不是我导致的都不好说。”
窦石匠面露尴尬,他端起碗喝口水,清了清嗓子,但说不出话。他替窦有才开脱不了,窦有才自己都承认一开始对楼月明动心思不是出于男女之情。
“我孙子我了解,他胆子没那么大,就算一开始目的不单纯,但后来能做到日日来给楼家盖房种地,也是对月明有真情。”殷婆试图辩驳,“如今孩子都有了,我家的条件也不差,两人成个家也是好的,往后能相互扶持。”
“我大姊心有芥蒂,她不愿意也不能勉强不是?”如意还是那句话,拿着窦有才的把柄说话,她劝道:“我大姊虽不愿再嫁,但愿意生下孩子,也没有否认窦有才的身份,他要是有意,两人私下继续来往,孩子是有了,媳妇也是他的,还不要他出力抚养。”
“这不稳当,谁知道过几年你大姊会不会相中其他男人。”窦石匠就担心这一点,没有嫁娶之名,媳妇不是窦家的,日后楼月明另寻相好,窦家都没资格说什么。
“窦有才也能再娶啊。”楼照水出声提醒,他看向窦石匠,说:“窦伯,都是男人,你知道的,窦有才在这事上不吃亏。我也可以保证,以后不论出什么事,这个孩子都由楼家养,不会丢给窦家。”
窦石匠一噎,如今这世道,哪家养不活一个孩子,他倒是想让楼家把孩子丢给窦家。
“窦有才是什么想法?”如意没漏掉这个正主,“对了,窦伯,你们是今天才知道他跟我大姊的事吗?”
窦石匠和殷婆对视一眼,不知道她是指哪个事,是窦有才夜夜潜进楼家偷人?还是楼月明有孕?
“前几天才知道月明有孕的事。”殷婆避重就轻地回答,“这几天没来也没闲着,我和他阿翁去找其他鲜卑人打听了打听,想了解了解鲜卑人的想法……”
结果一了解就没什么指望了,鲜卑人的传统里是母贵父贱,像楼月明这种寡妇,寻个男人生几个孩子独自养大不罕见,外人见了还要赞一句这个女人有本事。
说到这儿,殷婆看如意一眼,鲜卑人的家族里有不少是女人掌家掌权的,她一个汉女嫁进一个全是鲜卑人的家里,享有的是鲜卑女人的地位。
“月明进了我家,家里的事也都由她管。”殷婆表态。
如意摇头,“殷婆,她管不了。你们私下应该也衡量过,心里都有数,我大姊管不了你们家里的事,她还需要人帮衬。”
殷婆看向窦石匠,窦石匠垂眼不说话,的确,他更倾向有个如意这般能撑事的孙媳妇,窦有才性子闷人老实,适合当个匠人,家里需要一个能操心会操心的。从这个角度考虑,孩子养在楼家要比养在窦家有盼头。
“窦有才呢?他是什么想法?”如意再次询问。
“我守着月明和孩子。”窦有才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他看向阿翁阿婆,说:“我要跟她一起养孩子。”
窦石匠和殷婆神色变化不大,显然是商量过的。
“以后我跟她还会有孩子,等孩子们满五岁后,月明允许其中一个选择姓窦。”窦有才补充,这是楼月明给的补偿,是她一开始诱骗他的补偿。
窦石匠和殷婆闻言,脸上迅速涌现出欣喜之色。
“我大姊对你也不是没有情意嘛。”如意侧目。
窦有才忍不住露出笑,他心里涌上窃喜,对,他和楼月明最初心思都不单纯,但睡出情意了。
这个结果窦石匠能接受,但还是要说一句:“今日是楼月明不愿意再嫁,日后有才要是有了另娶的心思,这不算辜负她,她也不准干涉。”
“男女婚嫁各不相干。”楼月明来了,她承诺道:“我绝不干涉窦有才的婚事,只是他一旦再有孩子,我跟他的约定作废,孩子全部姓楼,但孩子依旧喊他阿爷,这点我永不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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