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照水也睡醒了,他套上一条裤子,光着膀子去隔壁收拾凌乱的房间,两身红色的婚服沉在浴桶底,地上被水浸泡的土还是稀软的。他捞起婚服拧干,抱起浴桶出门,将半桶浑浊的水泼洒在流水沟里。


    如意听到动静清醒了两瞬,眯开干涩的眼看了一眼,翻个身又睡了。


    这一觉睡到大天亮,雨已经停了,天光大白,两身红彤彤的婚服挂在院子里滴着水。


    “睡醒了?”楼照水从外面开门进来,他看见人高兴地笑了。半盏茶前他心底突然浮现一个念头,他觉得她醒了,撂下锹回来一看,她真起床了。


    “锅里温的有饭,我去给你端,你别下地,免得脏了你的鞋。”他一连串地说。


    如意回到屋里,刚坐下,饭送到手边了。


    “你在干什么?”她问。


    “挖沟渠,雨把土泡软了,好挖。”楼照水回答,“你先吃着,我去忙了。”


    “牛车给我套上,我吃过饭就出门。”如意说,“北奴和雀儿呢?让他俩过来等着。”


    楼照水一一照做。


    一柱香后,如意驾着牛车载着两个小兄妹出门。路上,她从雀儿口中得知楼月明早上没起床吃饭,这会儿还在睡懒觉。


    如意笑了笑。


    在陆家上一天课,晌午带着两个孩子吃了顿荤腥,如意满足地走了。


    回到家,如意让楼母宰只鸡炖了大家都补补。


    肚子里蓄点油水,在天晴后着手犁地排蒜。


    窦有才自家地里的活儿不干,他牵来牛扛来犁,在楼家的荒地里毫不惜力地忙活着。


    种蒜需沟浅,土又是湿的,犁地很是轻松,如意和楼照水搭伙,窦有才和楼月明搭伙,四人四牛一天能犁五亩地。


    只是犁地轻松,排蒜就不轻松,排蒜不像播种麦豆,用不上耧耩,只能人力播种和覆土。


    如意他们犁一天的地,要停下来排蒜三天。等十五亩地都种上蒜,十四天已经过去了。


    秋分已至,秋收开始。


    楼家种的黍米和穄子不多,只有五块儿地,合计不到十亩。收割黍穄的时候,虽少了楼征这个壮劳力,但窦有才补上了,七个大人两个小孩,五天就把黍穄全部收割回家。


    楼家的晒场占地二亩,前一天割后一天晒,白天割晚上碾,田地里黍穄收割完的第二天晚上,二十四石黍穄全部入仓。


    跟收麦时相比,楼父等人头一次尝到大晒场带来的甜头,以及田地在家门口带来的便利。


    “阿耶阿娘,我跟我兄姊说好了,我要把他们几家的黍穄运到我们的晒场上晒,你们在家替他们碾晒。”如意从大坡村回来,带回了安排。


    “我们留在家里?不行,我得去干活儿。”楼父认为自己还算力壮,他得去干重活儿,“你和你大嫂大姊留在家里,我跟小羊去装卸黍子和穄子。”


    “也行。”如意答应,“多谢阿耶心疼我。”


    楼父干笑几声,他有点受不住她直白的甜言蜜语,脚步飞快地逃开,套上牛车先出门了。


    一车车黍穄从大坡村运到山脚下,宽敞的晒场划分为四块儿,每一块都铺满黍子和穄子。大青牛拖着石碾子在上面碾压转圈,黍穄的杆子噗噗爆开,惊得蹲在枝头和屋顶上的鸟雀不时喳喳叫。


    “嗖”的一下,一只麻雀被石子弹中栽下树枝,北奴欢呼一声,雀儿大笑着去捡麻雀,又能吃肉了。


    第55章 羊油碱水面


    如意把黄豆泡上,她戴上草帽裹上汗湿的面巾出门。


    秋分已过,一早一晚已经有了凉意,但午后的太阳依旧毒辣,晒在头顶上,头皮能晒红晒伤。如意来到晒场,看两个小孩不怕晒似的,光着脚丫子在晒场上跑,她吆喝一声,拿起木叉把铺在晒场上的黍子抖一抖,翻个面继续晒。


    “婶娘,我用弹弓打死了三只鸟,放到晚上都要臭了,我把鸟毛烧了,你帮我用盐腌上可以吗?”北奴抡着脚丫子,啪嗒啪嗒地跑来问。


    如意瞧他一眼,“怎么不去找你阿娘?”


    “我阿娘不给我腌,说麻雀太小没有肉,浪费盐。”北奴老实交代。


    “你阿娘没说错。”麻雀去掉毛后,剩下的肉就一小坨,再把内脏掏了,三只麻雀凑不够一两肉,腌一场纯属是浪费盐。但把麻雀丢了也可惜,好歹是一口肉,如意想了想,说:“去挖一碗泥,把麻雀裹上,等我把黍子穄子翻一遍了,我帮你俩把麻雀烤了。”


    北奴立马喜笑颜开,他朝蹲在树下的妹妹挥手,“雀儿,你去挖泥巴,我来帮婶娘翻晒黍子。”


    “你也去,雀儿太小了,她别掉水里了。”如意忙说,等北奴走开,她不再顾忌烟尘,手上的动作粗暴起来,大开大合地抖翻黍子,沉甸甸的长穗随着她的动作甩动,唰唰作响。


    “如意,你没午睡啊?”楼月明穿过田埂回来,手上端着一块儿豆腐,不等如意问,她开口解释:“殷婆给的,她家大豆收割了,做了一板豆腐,给陵村十余户人家都送了,正巧看见我,也给我切了一块儿。”


    如意不多问,“碾架修好了吗?”


    昨晚碾场时,套在石碾子上的碾架断了一根横木,如意想着窦石匠家里有工具,早上用牛车把碾架送去,让窦石匠削一根横木嵌进去。


    “修好了,待会儿窦有才送过来给套石碾子上。”楼月明往家走,“我把豆腐送回去就过来。”


    楼母睡醒了,她出门遇上楼月明,得知了豆腐的来源,打听问:“窦家知道你跟窦有才的事吗?”


    楼月明点头,殷婆待她热情,明显是知情的。


    “不要把人得罪了。”楼母叮嘱一句,“你要是不愿意再嫁,就避免让窦家上门提亲,事先跟窦有才把话说明白,免得他阿翁阿婆被拒难堪。”


    “我知道了。”楼月明应下。


    楼母绕过她往外走,拐过弯看见北奴和雀儿搅着泥巴往麻雀身上团,她大喝一声:“作孽的,你俩在干啥?”


    “死的,已经死了。”北奴忙解释,“我用弹弓打死的,不是在虐生。”


    楼母闻言松口气,“那也不能糟蹋东西,晚上我给你们用火烤了吃。”


    “放到晚上就臭了,我婶娘待会儿给我们烤。”北奴得意地说,“这是她让我们做的。”


    雀儿点头作证。


    楼母一听是如意的主意,什么都不说了。


    有楼母和楼月明的加入,翻晒黍子的速度快了起来。


    四家的黍穄全部翻晒完毕,如意走到树荫下,摘下草帽解开面巾扇风散热。


    窦有才扛着碾架走出陵村,距他不远,路的尽头驶来两驾牛车,牛车上堆着一人多高的黍子垛。


    如意看见了,她戴上草帽,脚步飞快地往河边去。


    北奴听到脚步声,他飞快从河里跑起来,慌张地说:“婶娘,鸟都裹上泥巴了。”


    如意瞪他一眼,她下水把雀儿拎上来,照着屁股就是两巴掌,又逮着北奴拧他耳朵,“我让你看着雀儿别下水,你倒好,带着她下河玩水。”


    北奴不敢吱声,雀儿捂着屁股也不敢哭。


    如意虎着脸又瞪他们两眼,她往草丛里走两步,把缠在艾蒿根上的绳索解开,拖拽着绳子,一个沉甸甸的水囊破水而出。


    “婶娘,这是什么?”北奴凑上去问。


    如意顺手又在他另一只耳朵上拧一圈,她边走边斥:“你要是聪明的孩子,就得知道水的可怕,知道保全自己的小命。你想下河玩水我能理解,天热,水里凉快,不止你,就是我也想下水凉快凉快。可你见过更安全的下河方式,为何不模仿?”


    “我忘记了。”北奴见到那根绳就想起来了,傅家的兄长们下水,都会在腰上系绳子,岸上还留人守着。


    “现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雀儿呢?”如意又看向雀儿。


    雀儿在自己短粗的腰上一比划,“系绳子。”


    “没白挨打。”如意笑了。


    雀儿嘟了嘟嘴巴,也笑开了,她蹦了蹦,问:“舅娘,你把水囊拴在河里做什么?”


    “河底的水很凉,灌一囊水丢进去,半天后捞上来,水囊里的水也是凉滋滋的。”如意抠开用来封口的烛泪,她拔开囊塞,自己先喝两口绿豆水,又给北奴和雀儿各喂两口。


    “真的耶!好凉!”雀儿打个激灵。


    见楼照水快到晒场上了,如意快步跑过去。


    楼照水从天不亮就去大坡村运黍子,到这会儿已经来回跑十趟了,身上的衣裳干了又湿,灰土和黍子叶粘在上面抖都抖不掉,脸也晒得发红,发髻被草帽压塌,发丝凌乱,整个人透着遮掩不住的狼狈。见如意朝他跑过来,他打起精神,正了正头上的草帽。


    “瞧你累的。”如意把水囊递给他,“快喝几口水。”


    楼照水的确是渴了,他接过水囊仰头猛灌,水入口,他面露惊诧,一口气喝下半囊的绿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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