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屋喝口水,如意换双草鞋出门干活儿。她回来的时候已经看到了,楼父楼母和楼月明在最先种下的大豆地里犁地,大豆已结豆荚,是时候把豆秧犁进土里作肥了。万千红也没闲着,她在用作晒场的桑田里拔草,晒场上的草已经拔过一遭,也用石碾子碾过,但一场雨后又长出一层草,这段时间忙着建房,腾不出人手去收拾,草长得要没过脚踝了。


    如意和楼照水去晒场拔小半天的草,到了午后,换她和他去扶牛犁地。


    铁犁深入土下切断豆根,豆秧倒下,翻起的土壤立马覆上去,压得豆杆断裂,豆叶掉落。


    “嘚嘚嘚嘚!”如意声调拉急,阻止牛啃食豆秧。但两头牛还是吃到了,在一连声的催促下,俩牛甩着尾巴迈快蹄子。


    一垄犁到头,楼照水扯起衣摆擦把汗,这回犁地犁得深,他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把铁犁往下压,着实累人。


    “要歇一会儿吗?”如意高声问。


    “不歇,继续犁。”楼照水咬了咬牙,他庆幸抡着木槌夯了大半个月的土墙,否则他真吃不消这个活儿。


    一垄又一垄,倒下的豆秧被来回拖拽的铁犁切碎,黄褐色的土覆盖住黄绿色的豆秧和青绿色的杂草,藏在土壤里和杂草丛里的黑色甲虫和白色肉虫暴露在阳光下,争相恐后地往土的深处钻。


    牛蹄踏下,带有目的的脚步落下,半空中的鸟雀下落又飞起,肥硕的害虫死在牛蹄下、鞋底下和鸟腹里。


    黄昏降临,鸟雀归林,如意牵着牛,楼照水拉着木板车,两人两牛带着满脚的土往回走。


    坐落在青山下萦绕在田地间的黄土茅屋徐徐冒着炊烟,在响亮的鸟叫声里,母羊站着晒场上大声咩叫,小羊也跟着叫。


    在晒场上吃草的牛犊子看见路的尽头出现两头母牛,它高声哞叫,挣着绳子要过去。


    离开家的羊看见熟悉的人,叫声越来越低,迈着蹄子迎上去。


    北奴和雀儿牵牛拽羊跟上去,楼父和楼月明也拎起装满青草的筐往回走。


    “回来了?正要去喊你们回来吃饭。”万千红从高墙内走出来。


    牛羊争相去河边喝水,挤挤挨挨排成一行,人走到另一边脱鞋下水洗脸洗手。在滴滴答的水声里,如意心想果然是月事作祟,这日子不是挺好的,有什么可焦虑的,按部就班地过,谷物会满仓,牛羊会满圈。


    “你俩谁手痒把这片艾蒿都掐秃了?”楼月明指着北奴和雀儿问。


    “我没掐。”北奴摆手。


    “我也没有。”雀儿摇头。


    如意和楼照水噗嗤一下笑出声。


    “你俩掐的?”楼月明软了声音。


    “不是我,也不是如意。”楼照水忙否认,“估计是贼掐的。”


    第53章 移交经济大


    “贼?你见过贼?”楼月明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真要是有贼踩点,他可笑不出来,她心里有了猜测。


    “你听他胡说,要是有贼他还笑得出来?八成就是他薅的。”楼父说。


    楼照水笑了笑,没有反驳。


    如意也没说什么,她拎着草鞋在水里涮了又涮,穿上鞋走上岸。


    “走,回家吃饭。”楼月明转移话题,“大嫂,后门开了吗?”


    “开了。”


    楼月明拎起一筐草,赶牛羊从后门进去,穿过门洞来到西院,牛进牛棚,羊进羊圈,草倒给两头耕地的牛吃。


    楼父拎着另一筐草跟上来,他把一筐青草倒进牛棚里,又去粮仓舀两瓢麦糠,麦糠里撒两勺粗盐,用水拌稀端去给牛加餐。


    牛喂上,人也该吃饭了。


    晚饭是南瓜蒸饼,南瓜黍米粥,还有两碟盐水豆角,以及鸡蛋炖胡瓜。


    一碗粥一个饼下肚,饥饿得以缓解,大家才放慢进食的速度,说着话吃着豆角。豆角是嫩黄豆荚,黄豆煮耙了,豆粒糯得一抿就化。


    “豆粒瘪了点,味道倒挺好。”如意说。


    “你喜欢吃,我明晚再摘半盆。”楼母忙说,“这个味淡不淡?”


    “不淡,正正好,再咸了就尝不出豆子的甜味了。”如意说,“说到豆子,我想起来了,我们家要置办一方磨盘,再养一头驴,平时可以磨豆子点豆腐,也可以磨米磨面。驴可以晚一两年买,石磨要尽快买回来,这个是必需的,否则一要磨米磨面就要往陵村跑。”


    “石磨到哪儿买?还是找石匠凿?”楼月明接话,“这个事交给我来办吧。”


    一家人齐刷刷看向她。


    楼月明捋一把头发,问:“看什么?”


    万千红率先收回目光,如意调转目光看向楼父楼母,没想到老两口也在看她。


    如意低下头,她抓一把豆角慢慢剥着。她二姊有句话说得对,楼家的人不是傻子笨蛋,不需要她事事为他们拿主意。楼月明虽比她小一岁,但是个头脑正常的成年人,她自己的情事,不需要其他人插手。好比她自己,她追求楼照水的时候,也不需要谁干涉。


    楼月明看没人说话,她拍板道:“就这么定了。”


    “有几天没见窦有才了。”楼母来一句。


    楼月明也是,最后一面还是四天前,他们搬床入宅的那天,窦有才来帮忙,她领他去她的屋里安置床榻,床架拼好,她把人推坐到床上,挑明了问他是不是看上她了。


    “我明天去他家一趟,问他接不接定做石磨的生意。”楼月明平静地说,她要去问问她要求试婚的要求是不是把他吓退了,她得再甩个钩试试,如果这个男人还犹犹豫豫的,她趁早换人算了。


    “等种下麦,我们去洛阳城一趟。”如意转移话题,“问问驴价和羊价,再看看大陶缸,要是遇到合适的,买几个陶缸回来,冬天把茅厕建起来。你们都提前想想,看家里还缺什么,到时候一起置办了。”


    “镰刀要融了重新定做。”楼父提醒。


    如意点头,“我记着呢。”


    “我能跟着去吗?我们到洛阳城能去找我二叔吗?”北奴兴奋地问。


    “你和雀儿都能去,至于去不去看你二叔,要看能不能打听到都将府在哪儿。”一把豆角吃完,如意也饱了,她伸个懒腰,说:“吃饱了,我先打水回屋洗漱。”


    “你先回,我来打水。”楼照水站起来。


    “等一下。”楼父喊一声,“你跟我来一趟。”


    “什么事?”楼照水跟过去。


    楼父把屋里的五匹绢布一一抱出来,全部交给楼照水,他跟如意说:“去年正月,我们把养的四十八只羊都卖了,换了四十匹绢和十石粮食,一家人拉着两辆木板车从平城一路南下,走了小半年才到洛阳。到了洛阳后,手上只剩三十一匹绢。落脚在平河屯,买粮食、建房子、置办家具、农具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等安定下来,手上只剩十五匹绢。春末买了牛犊子和揣崽的母羊,家里就剩这五匹绢了。你进门之后,家里家外都是你在操心,我跟你交个底,这五匹绢也都交到你手里,以后买驴还是买缸,你自己决定,不用跟我们商量。”


    如意看向其他人,“阿娘,大嫂,大姊,你们有意见吗?”


    “你前两天住在娘家的时候,我们已经商量过,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意思,没人有意见。”楼母说。


    如意陡然反应过来,楼家的人可能对她和小羊提前搬离娘家的事感到心虚和愧疚,这才有了这一出,这是他们对自己违诺的补偿。


    “好,这掌家的责任就移交给我了。”如意不解释也不推辞,她收下家里的经济大权。


    “你也累了,回屋吧,早点睡觉。”楼母说。


    如意跟楼照水抱着五匹绢回到自己的小院。


    “你们院的后门别忘记闩上了。”楼父提醒一句。


    楼照水应一声好,等洗漱好,他倒水的时候去把后门闩上。


    一家老小都忙累了一天,很快,各个院的烛光都灭了,夜静了下来。


    *


    几里外的陵村,窦石匠听到开门的声音,他迅速站了起来,一把拉开房门,冲出去问:“大半夜的,你要去哪儿?”


    窦有才都走到大门口了,被突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撞到门上。


    “我睡不着,出去走走。”他说。


    “前天晚上睡不着,昨天晚上睡不着,今晚还睡不着?你白天当人晚上当狗?天天晚上睡不着?”窦石匠讽刺。


    窦有才面露窘迫,“阿翁,你都知道啊?”


    “我不知道,你跟楼家的小女到哪一步了?你前两天晚上睡在哪儿?”窦石匠问。


    “我跟她什么都没有做。”窦有才忙辩解。


    “噢,有贼心没贼胆?”窦石匠松了口气,“你跟我过来,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怎么对她生出心思了?”


    殷婆持着蜡烛从卧房走出来,她叹一声,“有才,你糊涂啊,如意是楼家的儿媳,你想去当楼家的女婿,这门婚事能成?你要我们拿什么脸去提亲?楼家又怎么可能会答应。”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