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溜溜达达地出村过河,自从如意接受了老木匠的委托,已经有七天没过来了,她没来,楼照水也没回来过。不曾想一过来就赶上热闹,撞上王父在楼家院子里耀武扬威地赶人。


    “如意,你来了!”楼母蓦地看见出现在大门外的两个人,如遇救星般地迎上去,“如意,王邻长说我们的宅地划在山脚下,我们就不能再住在这儿,他让我们一个月内搬走。”


    王父看见如意,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昂着头说:“这是村里人商量好的,牛邻长和钱邻长也同意。”


    如意跺了跺脚,说:“你们把这块儿地挪走吧。”


    王父皱眉,“你不要胡搅蛮缠。”


    “你也知道胡搅蛮缠?”如意嗤笑一声,“我有个疑问,这宅地不是我们的,宅地上的房子是我们的,这该怎么算?我家要是十年不拆房子,不卖也不租,强住进来的人算是贼还是匪?”


    王父眯眼,“你威胁我?”


    “对,你和你们屯的人安分点,山脚下的房子能住人了,不用你们催,我们自会搬家卖房。你们要是蹦出来欺负人,我们这房子也不卖了,就撂在这儿,谁敢不经允许踏进来一步,我公婆从北地带来的传家宝就要遭贼了。”如意扫视着靠近王家的一面院墙,挑眉问:“王邻长,你说我今晚在墙根下埋一排竹根怎么样?”


    王父冷了脸,他什么话都没说,甩手走了。


    “他什么意思?”楼父问。


    “他不会再来了,你们踏实住吧。”如意说。


    “其他人还会再找来吗?”楼父又问。


    “种竹根是什么意思?”楼照水看得真切,王父在听到如意的最后一句话时气得鼻孔都大了。


    “你在东边墙下埋一排竹根,明年竹子就要拱倒王家的院墙和灶房,长到王家的院子里去。”如意细细讲解,又说:“阿耶,你放心吧,村里即使有人冒头闹事,王邻长也会为我们摆平的。不过他怎么敢来找事的?挨了一顿打,胆子还肥了?”


    闻言,楼家老少脸上一暗。


    “怎么了?”楼照水察觉到不对劲,他下意识看向他大兄。


    楼征点头,“圣人要点兵南征,我要归营了,他领命来通知我。”


    楼照水心里一沉,他已经习惯了他大兄在家的日子,不想让他离开。


    “什么时候走?要走吗?”如意问。


    楼征沉默好一阵,说:“要走,明天就走。”


    万千红陡然像是只剩半口气了,身子一垮,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老大……”楼母面目恳求,她谨慎地换为鲜卑话,“假死吧。”


    楼征摆手,今日收到军令,夜间就死了,军中会严查,一旦查实,他一家老小都会没命。


    “我会回来的。”他保证。


    这句话对楼家人无用,上了战场,是死是活就不由己了。


    “给大兄收拾些东西吧。”如意开口,“我回去一趟,明早过来。小羊,你今晚住家里,陪陪大兄。”


    楼照水点头,短短半天的时间,他感知到极度的欢愉和悲伤,大起大落之间,他有些脱力,在如意离开后,他软着腿走到檐下坐着。


    “大兄,留下吧。”他哀声央求,“我怕你会出事。”


    “鲜卑人迁都洛阳才三年,如果皇帝被打跑了,我们这些人在这儿更立不住。”楼征展臂搂住小弟,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和弟妹多操心,多替我照顾着点你大嫂和北奴。”


    楼照水闷声答应。


    如意回到傅家,她回屋拿上铜镜,匆匆忙忙往伍林村跑。


    “老伯,我找你帮个忙。”如意冲进林木匠家,发现陆地主也在,她慢下步子打个招呼,把铜镜递给老木匠,“老伯,你帮我在铜镜上钻几个眼儿。”


    “好好的铜镜,钻孔做什么?”老木匠不解,这个铜镜还挺厚实,用铁钻头钻铜不仅费力还伤钻头。


    “我大伯子要随军打仗了,我把这东西给他,让他绑在胸前护身。”如意解释,“老伯,他明天就要出发,你连夜给我赶个工。”


    老木匠一听,什么顾虑都没了,“行,你回吧,我连夜做好,明天天不亮就给你送去。”


    “等等。”陆雲开口,“我记得我家里有一副软甲,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是以前战乱的时候,我阿爷从一个水上浮尸身上脱下来的,还挺结实。”


    如意回头看他,没有说话。


    “你来我家教我家孩子认字,我把这副软甲给你。”陆雲旧话重提,“每月一百斤粮五斤油,每季一身衣裳,报酬不变。你不用拿不着调的借口糊弄我,我知道你拒绝的原因,你识字也不多吧?我不介意,你把你认识的字都教给我家的孩子就行了。”


    第43章 坚定的种地


    如意神色不动,她转过头跟老木匠说:“老伯,钻眼儿吧。”


    陆雲面露愕然。


    老木匠也面带惊诧,他抬头看看两人,选择听如意的,“钻几个孔?”


    “六个。”如意在自己身前比划,叮嘱道:“最上边要钻两个眼儿,便于挂脖固定。”


    “傅、傅夫子。”陆雲吞吐两瞬,固定了称呼,他忍不住问:“你还是不肯答应?是有什么顾虑吗?还是我给的报酬低了?”


    “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软甲能有多结实?”如意话里充斥着明晃晃的不信任。


    陆雲:“……人也有可能是淹死的。”


    如意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


    “我这就回去拿软甲,你亲自检查。”陆雲没脾气了。


    “等等。”如意叫住他,“对不住,我无法胜任授人学识之责,恐对不住你的信任,接不了这个活儿。”


    陆雲眉头紧皱,他盯她几瞬,开口加报酬:“粮食再加五十斤,每季两身衣裳。”


    “不是报酬的原因。”如意面露难色,她十年间教授学生一二十人,已经彻底认识到教书育人的难处,真真是相互折磨,她也是宁愿顶着大太阳劳作都不愿意坐在阴凉的大树下一遍又一遍地教笨蛋写字。


    “我还有很多农活儿要做,农忙的时候,可能一两个月都在田地里奔波,不可能每日抽出时间去教你家的孩子。”如意解释,“这样吧,你要是愿意,我不要粮油和衣裳,只要那副软甲,相应的我只在我有空闲有闲情的时候,上门给你家孩子答疑解惑。”


    陆雲都要气笑了,这人真是轴,“你是一定要在地里死磕?我给你的报酬可以让你吃穿无忧。”


    “你给的报酬可以养活我,但养不起我的家。我不接这个活儿,我手上的田地不仅可以养活我,还可以养活我上下三代人。”如意让楼家搬去山脚下住,图的不就是地方大,可以农牧双收,甚至还可以在那片土地上寻别的出息。她不可能为了不受种地的苦,弃了她积攒了二十年的农耕经验,转身走上一条付出和回报难相等的路。


    陆雲长吐一口气,他竭力劝说:“教孩子认字多轻松,地里的农活不是你该干的,你有这个造化,不要让自己过得跟寻常农妇一样。”


    “如果你有这个造化,你是愿意当个清闲度日的夫子,还是操持陆家的田产收入?”如意问。


    “那不一样……”


    “一样。”如意打断他的话,她挑高眉眼,意气风发地说:“我跟你一样,你是陆家的一家之主,我是楼家一家之主,还兼顾傅家的制蜡生意,是傅曹楼三家的定海神针。陆家田地多,楼家田地也不少,傅楼曹三个家族的田地合在一起,也不弱陆家多少。”


    易地而处,陆雲闻言理解了如意的决定。


    如意窥他面上怒容退去,她低敛了眉,和气地说:“我练字写字都是拓的碑文,陆地主若想让子孙练一手好字,不若仿照我的法子,也上山拓碑文。我每月可以登门两次,教他们认他们正在练的字。陆地主如果对识字写字有兴趣,也可如此。”


    “你怎么知道我没拓碑文练过?我行此道的时候,你恐怕还没出生。”陆雲露出一抹难言的笑,生在乡野里,住在北邙山下,低头看到的是泥巴地,抬头看到的是达官贵人的送葬队。在风光大葬的感染下,陆雲敢断定,这片土地上的儿郎女娘,至少有一半人对金尊玉贵的富贵生活有过幻想,他就是其中一个。但他出生在小地主之家,跟北邙山上权势显赫的王侯将相攀不上一点关系,一个在地下一个在天上,他唯一能涉足的权贵地盘就是北邙山上的陵墓,墓碑上笔触优美的碑文是他唯一能占到的便宜。


    “我也拓过碑文,也想象过写出一手好字,幻想有一天能靠这一手好字闯出另一条路。”陆雲四十有二了,对于年轻时候的痴心妄想早已释怀,他不惮谈论自己曾经狂妄的念头。他笑叹一声,“我不知道是你太过聪明还是过于有天赋,我拓字临摹的时候,不是写字,是在画图,关键是我不知道我画出来的是什么东西,我亲手画出来的字,扭过脸就分不清是比照着哪个字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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