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听笑了。


    陆雲抹一把脸,他诉苦道:“都过去三十多年了,我还忘不掉那种感受,太痛苦了。你十分清楚你从山上搬下来一墩玉石,玉藏于石,你想剥开石头得到玉,但无处下手,只能拿个石头小心打磨,但都是无用功。最后把自己磨得满手的血,磨得不像个人,只能眼睁睁地放弃这个宝物。恨呐,我那时候恨上奇形怪状的字,让我能看见,又让我奈何不了它。”


    如意能理解,识字之初都是从最简单的字学起,古代人练习握笔可能要练一年,这一年里,教授的夫子不会教写字,但会要求背诵文章,先熟悉字认识字,等真正提笔临摹的时候,不会因为陌生感排斥。而陆雲不认字也不识字,乍然踏进文识路,接触到的都是复杂的字形,只能陷进字的漩涡。


    “你是如何认的字?”陆雲好奇地问。


    “运道好,遇到和善的守陵人和亡人的后代,他们会教我背墓碑上的碑文,一来二去,也就记住了。”如意拿出她用来糊弄家人的借口。


    陆雲信了,“你有运道不假,人也确实厉害,我亲手临摹过,非常清楚练字的难,那些字长得五花八门,复杂的程度不亚于把牛的骨头和关节拼回去。”


    如意不敢认下这番夸赞,她心里清楚自己是有金手指,有一二十年的学习经验,所以才能熟练地提笔练字。


    “既然你也有练字的经验,那就好办了,监督你家孩子练字的重任落在你身上,我只负责教他们认字,以及字的结构。”天色不早了,如意言归正传,“一副软甲,换我一年二十四堂课,期限三年。”


    陆雲嫌课次太少了,问能否在农闲的时候多授课几次。


    “他们可以去我家请教,好学的人可以主动上门,没这个心思的也别在这条道上折磨自己。”如意提议,这样也免了她受折磨,“但这样一来,我的生活免不了会受打扰,作为补偿,上门请教的人每回登我家的门,拎个一斤的肉做报酬。陆地主,你觉得如何?”


    “噢!你不缺粮食和油,缺肉啊。”陆雲抓到重点,“行,是我有求于人,都依你的。”


    “去拿软甲吧。”如意蹲下去拿走她的铜镜,说:“软甲要是结实,这面铜镜也不用上战场了。”


    “你跟我去家里吧,晚饭后,我安排人送你回去。”陆雲说。


    如意同意了,她跟他去陆家。


    到了陆家的宅子,陆雲差使人开库房找软甲,并吩咐帮工摆饭。


    “你能帮我写两个‘陆’字吗?跟老木匠手上的双‘林’一样。”陆雲蠢蠢欲动地问,他今天去老木匠那儿主要是打听如意这段日子在木匠家做什么,在看见双’林’字的时候立马就心动了,“当然,我不叫你白写,也给你五十斤粮,或者肉?”


    “当然可以,要写在哪儿?绢帛上还是木板上?我可以给你多写几个。”如意来了精神,五十斤粮换两个字,这个买卖谁拒绝谁傻。


    陆雲立马去张罗东西,等管家送来软甲,他找来了白绢和乌色漆木,并奉上崭新的毛笔、墨泥和朱砂。


    如意先检查软甲,她跟管家一人扯一角往两边拽,拽不动很结实,她又要来菜刀往软甲上割,也割不烂,最后还往软甲上剁两刀,只留下了两道印子。


    “陆地主,多谢你割爱。”如意真诚地道谢,这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陆雲摆手,“帝都已经迁到洛阳,只要北魏不亡国,洛阳不会再有战事,这副软甲留在我家也派不上用场,与其放库房里积灰,不如给出去保人性命,也不枉它存世一遭。”


    “多谢。”如意再次道谢,她走到桌边动手研墨,感叹道:“我运道的确了得,遇到的都是好人。”


    陆雲没接话,他心想遇到好人的前提是自己是个有能耐的人,这世间哪有那么多怜贫惜弱的大善人。


    管家多移几盏蜡烛过来照明,如意提笔蘸墨,先在朱色木桌上写字,找到手感后,将字挪到白绢上。


    一黑一红两个字一气而成,如意底气愈盛,负手在乌色漆木上落下两个‘陆’字。


    “字还是繁复的好看,‘陆’比‘林’好看。”陆雲十分满意。


    如意赞同,繁复的字更有美感。


    “七天后我登门授课,如果有雨,我会提前过来。”如意放下毛笔,说起授课的事。


    “可。”墨迹未干,陆雲不敢挪动绢和木,他请如意移步,去西室的饭厅用饭。


    饭后,如意拿上软甲和五十斤稻米以及半炉烤饼登上陆家的牛车。


    回到大坡村,村里大多数人家已经睡下了,傅家只剩傅母还没睡,点着蜡烛在灶房里洗用空的油罐子,准备晒干了装菹菜。


    大黄从柴房里冲出来,对着大门又是叫又是摇尾巴,傅母走出去,问:“谁?如意?”


    “阿娘,是我。”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等着。”傅母持着蜡烛去开门。


    傅圆听到动静,他走出卧房站后院问:“这时候谁来了?”


    “是我回来了。”如意拎着五十斤粮食进院,“阿娘,门外还有一兜炉饼。”


    “你这是从哪儿回来的?”傅母探身往外看,“就你一个人?”


    傅圆出来了,傅莺跟在他后面。


    “吃不吃烤饼?我从陆地主家拿回来的,他家厨娘烤的髓饼可香了,又酥又香。”如意献宝似的说。


    “你不是在平河屯?小楼呢?”傅母追问。


    “他大兄要归营了,他在家里陪着。”如意把事情的来<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去脉讲一遍,不忘从她娘手里接过布兜,拿出五个尚有余温的烤饼递出去,“剩下的五个留给楼征,他明天路上吃。”


    “又要打仗啊?”傅母忧心。


    “往南打,不在我们的地盘上。”如意解释。


    “那还好。”傅母把她和老头子的烤饼塞回布兜里,“夜深了,不敢再吃东西,留给大楼路上吃。”


    傅莺也把烤饼塞回去,“留给北奴的阿耶吃。”


    傅圆忍着嘴馋也把烤饼塞了回去,“睡觉睡觉,明早我们都去送送他。”


    *


    翌日一早,如意过河去楼家,她把软甲和烤饼都交给楼征,“大兄,留着命回来帮我们干活儿。”


    楼征捧着软甲不知道如何反应,一句道谢太过于轻飘,要不也跟北奴一样跪下磕一个?


    “我一定活着回来。”楼征郑重承诺,“弟妹,多谢你。”


    “走吧,我们送你过河。”如意说。


    浮桥的南岸,傅父、傅母、傅圆、傅长贵、曹佩玉和曹新几家人都在河岸上等着,等楼家人过来,他们一起送楼征一程。


    “早去早回啊。”


    “活着回来。”


    “等你回来我们给你接风。”


    第44章 傅窦结亲


    目送楼征走远,两家人回转,楼家人站在傅家人中间被包围了,老老少少都被人拉着手安慰,伤感还来不及汇聚,先被感动打散了。


    “没事没事,他有如意送的软甲,肯定能活着回来,我们不担心。”楼母反过来宽慰傅家人。


    曹佩玉站在万千红身边,闻言,她抬高手臂一把揽住如意,“老幺,你有本事啊,什么东西都弄得到手。”


    “巧合,纯属巧合。”如意也没料到她能给楼征弄一副软甲保命。


    “弟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在楼征接过那副软甲后,万千红的精神一下子就好多了。


    如意指一下一旁虎视眈眈的小金毛,“别让他给我下跪磕头就行了。”


    北奴一怔,他为难地挠头。


    “听你婶娘的。”万千红开口。


    北奴妥协地点头。


    行至浮桥桥头,两家人分开,如意和楼照水跟着楼家人过桥。


    “如意。”傅长贵高喊一声,他带着大椿追上来问:“你们今天忙什么活儿?是下地割麻还是进山砍树为盖房做准备?”


    如意见大椿跟着就明白了她大兄的目的,“进山砍树。”


    傅长贵推大椿一把,“叫大椿去给你们帮忙。”


    “好。”如意冲大侄子一笑。


    大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楼家人继续过桥,路上,如意问他们地里的麻都割回来了没,得到肯定的答复,她满意了。


    “小羊,你跟阿耶回去赶牛车,上两车麦秆,再把犁和木耙还有锄头带上。”如意吩咐。


    “要犁地?不上山砍树?”楼照水疑惑。


    “明天再上山,晚上我回去一趟,拿四把砍刀过来。”如意解释,如果她没料错,楼家只有一把砍刀。


    楼照水明白了,他依言照做。


    楼母、楼月明和万千红也跟回去帮忙。


    如意嘱咐北奴和雀儿不能靠近河边,她领着大椿往远处走几步。


    “姑,你要跟我说什么?”大椿问。


    “跟窦家结亲的事你没意见吧?”如意平铺直叙地问,她抱臂往平河屯的方向看,楼照水的身影很是显眼,她一眼就找到了,“我以我的亲身经历告诉你,跟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过日子,喝水都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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