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父懒得动,他使唤小孙女去跑腿:“小莺,你去传话。”
傅莺答应得干脆,“哎,我这就去。”
“把你姑的原话带过去,她心疼她兄嫂姊姊和姊夫为她出气费力了,要做个油水大的给他们补补。”林娟要让其他人也听听傅如意哄人的话。
“好嘞。”傅莺跑了。
林娟擦干手进灶房,“我突然想起来,要炸这么多膏环,猪油还够用吗?”
如意把存猪油的罐子都搬出来,自她接生意写碑文赚油和粮后,她家一年到头就没缺过油,不养猪都不缺猪油吃。不仅不缺猪油,甚至不缺油罐子,她兄姊家装油的罐子都是从她手里拿走的。
五个油罐都从橱柜里搬出来,三个见底了,还有两个油罐是满的,如意回话:“还有十二三斤猪油,足够了。”
“还不少,那往面里添两勺,和了猪油的膏环炸出来更脆。”林娟喜欢吃油味大的。
面里添了猪油,还要浇上蜂蜜,傅家也不缺蜜,如意每年都会用蜡烛换上百斤的蜜巢回来,对外的幌子是声称用来制蜡,从而在明面上提高成本和增加方子的难度,打击一部分人效仿他们用乌桕籽制蜡的心思。
拌上蜂蜜不算,如意还把去年熬的麦芽糖拿出来和水和面,要把膏环做得甜滋滋的。
“又要到你熬麦芽糖的时候了。”林娟说。
“不一定有时间,我今年还要回婆家割麦子。”如意不确定今年还有没有闲心熬糖。
“我要是有空,我去晒场拔麦苗。”傅母说。
麦子割回来要铺在晒场上碾晒,这个过程中避免不了有麦粒卡在土缝里,或是混在麦渣里筛不出来。麦粒遗落在晒场上,有土孕育,再落一场大雨,雨停后晴个两三天,晒场上就长出了一指长的麦芽。十几年前,均田令连个胚芽还没有的时候,傅家地少,孩子又多,粮食紧缺,根本不可能拿麦子让你发苗熬糖。如意为了给侄甥们弄点甜嘴的,每年收了麦子后的第一场雨落下,晒场变得青绿了,她就拿着铲子去晒场上剜麦芽回来熬糖。
如今不缺粮食了,如意还是年年去晒场上挖麦苗,总觉得这样熬出来的糖才是记忆里的味道,更甜更香。
面和好,粥也煮好了,傅母喊傅圆把饭釜端出去,灶上换上阔口釜,两罐猪油倒进去。
面搓成筷子粗细的条,两头捏一起掐成个圆环丢进油锅,几瞬的功夫,浓郁的香味在灶房里爆开了。面和蜜经猪油一炸,油的荤香、面的麦香、蜜的甜香,三者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膏环炸至金黄捞出,第一根放灶台上敬灶神,从第二根到第二十根都进了自家人的肚子。
“楼照水今晚没有口福。”如意还惦记着她的大美人。
“你明天给他送去。”傅母说。
“阿娘,这还要你说?”林娟笑道。
“对,我从和面的时候就想着要多炸一盆给我婆家送去。”如意笑眯眯的。
筐里色泽金黄的膏环越堆越高,灶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傅圆拿四根蜡烛进来引燃照明,说:“小妹,楼家拿来的布匹还在堂屋里,你明天给捎过去。”
“好,知道了。”如意往外看一眼,说:“三兄,你来替我一会儿,趁天还没黑,我把先炸的这些给我二姊夫的兄弟们送去。他们今天虽说没动手帮忙,但跟我们站一起给我们仗势了。”
“我小妹做事真周到。”傅圆看她两手都忙着,肯定是反抗不了的,他趁机在她头顶多摸两把,嘴上慈祥地说:“来,三兄帮你分摊点活儿。”
如意踩他一脚,拎着筐出门了。
出门没走多远,遇到西边的邻居牵牛回来,他凑近问:“我老远就闻到香味了,你家又做好吃的了?呦!炸的膏环啊。你家过年了?”
“这不是刘家的几个兄长今天仗义地来给我们兄妹几个帮忙,我去送点谢礼。”如意换个手拎筐,跟他拉开距离。
“我今天也去了,你是不是也得给我送点?”男人厚着脸皮索要。
“你得给我送,毕竟你跟过去看到热闹了。”如意笑着摇头,“下次啊,这次没准备多的。”
“我是看你们用不上我帮忙才没动手。”男人辩解一句。
如意没再理会,她拖着一路的香气来到刘家人聚居的村口,在狗的吠叫声中挨家叫门,在对方惊讶又满意的笑声中,把半筐膏环送完了。
踩着月色回到家,兄姊侄甥们都到了,挂果的柿子树下,蜡烛闪着莹莹光辉,碗里的稀粥结了层粥皮,金黄的膏环冒着热气,祖孙三代或站或坐围了两三圈。
“老幺,我听说你今天当着赵里长的面说等秋收结束就回楼家住,假的吧?”曹佩玉嚼着膏环问,“还要把楼家的宅地挪到北邙山西南山脚下?你糊涂了?你要是搬走了离我们可就远了。多拿点东西打点打点,让楼家搬到大坡村住。”
“没糊涂,这个决定是我考虑了一中午才定下的。”如意说,“楼家缺少壮劳力,干活儿也不精通,对纺线织布更是一窍不通,若以种地为生,估计只能勉强温饱。他们若搬来大坡村,我的兄姊们为了我得年复一年地帮衬。你们会老啊,孩子会成家啊,你们要帮衬自己的孩子啊,我不想让你们为难叹气。他们搬去山脚下,人烟少,挨着自己的地住,还靠着山,可以捡起老本行养羊,养再多的羊都不会跟邻居发生矛盾。”
曹佩玉嗓子一哽,她回头炫耀:“瞧我们老幺多贴心。”
第27章 一家之主
“你每年冬天要住在这儿吧?”曹新话带肯定,“制蜡要从腊月做到二月中旬,这三四个月你是要住在老宅的。”
“二兄说得对,我以后是两边住。”如意点头。
曹新掰一块儿膏环掷傅长贵,“我家隔壁的郑老娘快不行了,听说已经吃不进东西了,估计熬不到夏天。小妹的露田不是还没分下来?你从中周旋一二,把她名下的田落在大坡村。”
傅长贵反应过来,他跟如意说:“田分在大坡村,种麦收麦的时候你们搬过来住,农具和耕牛直接用我们的。到时候你们两口子要是忙不过来,我们一家拨个人手过去帮两天的忙,你就轻松多了。”
“郑老娘名下的地是不是跟阿娘的地挨着?再往北就是杜地主家的稻田,是块儿好地,旱涝保收。”傅圆闻声从灶房里走出来。
“是那块地。”傅父点头。
“那就麻烦大兄了。”如意说。
傅长贵点头,“我改天找个机会请赵里长和村里说得上话的人吃个饭,问题不大。”
如意闻言,决定明天从楼家逮四只鸡送来。
“你们吃完了吗?膏环要是冷了就换一盆刚出锅的。”林娟出来问。
“不换,凉了还脆一些。”大嫂说。
如意拎筐进去,说:“小嫂,你去歇一会儿,剩下的我来炸。”
林娟点头,“也行,我还渴了,过去喝点稀粥。”
如意走到灶台边扫一圈,面还有大半盆,够两家人吃的了。她把炸好的一筐拎出去,“兄姊们,这一筐你们分一分,走的时候带走。”
“还剩多少面?我来帮你炸,我吃饱了。”二嫂说。
“不剩多少了,剩下的我来炸,你们别进去了,往油锅旁一站,从头到脚都要染上味,睡前要里里外外洗个遍,费事费神。”如意坚定地阻止。
其他人闻言也就不再客气,吃饱喝足,他们把膏环分一分,便拖儿带女地离开了。
如意忙到夜半三更,把半盆面炸完,又烧水把浑身的油味都洗掉了,才回屋睡觉。
*
翌日被狗吠声吵醒,如意开门一看,日头都快升到屋顶上了,家里人都不在,早上也没人喊她起来吃饭。
“大黄,又在咬谁?”如意套上衣裤快步去前院,大门拴着,狗在外面叫。她打开门走出去,狗立马止了声,摇着尾巴在她脚边蹭了蹭,一溜烟跑进院子里狂喝水。
如意看了看,外面没一个人,她反应过来,狗是想进门但进不去,就演了场戏把她叫醒来开门。
“越老越聪明了,狗精。”如意夸一句,她进灶房端一碗菜疙瘩汤出来,分一半给狗,她吃半碗填填肚子。
饭后收拾利索,如意取下昨晚洗刷干净的菜篮,装一篮膏环,她带上狗拴上门去平河屯。
上桥走到一半,如意遇上楼照水,他姿态娴熟地挑着担,筐里装着六只鸡,筐里的鸡啼叫不止,吵得他眉目紧皱。
一只狗冲到他脚边,他先是吓了一跳,在认出狗后疑惑地抬起头,看见如意,他面露惊喜,一张俊脸顿时乌云乍破,喜迎晴空。
“怎么低着头走路?”如意示意他掉个头往回走。
“抬着头脸就露出来了,引得人看。”楼照水略带烦怨地叹一声,他初上桥时还被两个行商拦住了,口口声声要买他的鸡,眼睛却明晃晃地在他脸上打量。
“等我们搬去山脚下就好了。”如意说,“你怎么把鸡都逮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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