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照水走了过来,因着身上有汗有灰,他没靠近,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说:“我送你回去。”
夕阳的霞光只余些许光辉残留在地表,天上的弯月不甚明亮,这块儿土地上明暗交错,将昏未昏的天色间,傅如意发现大美人目光闪躲,可能是眼睛里藏着秘密,不敢再直视她了。
傅如意又惊又喜,她拼命压下自作主张非要上翘的嘴角,垂着头安静地跟着几步外的人影,离开了平河屯。
流水声取代了人声,白天的嘈杂消散了,夜变得静谧,静得只剩两道走路声,楼照水被身后的步子撵得越走越慌。
这是他认识她的第二天,只是第二天,只是第三面,他却乱了心。
前方的脚步上桥了,傅如意开口阻止:“就送到这儿吧,我过个桥就到了。”
楼照水看向漂浮在河面上的长桥,说:“我送你过桥吧。”
傅如意心说你干脆送我进家门算了,但今日发生的事够多了,大美人上午受她调戏,下午去地里卖力,身心俱疲下,傍晚又被她的威风击得心神大乱,他估计消化不了更多的情绪了。
“下次吧。”傅如意再次拒绝,她擦着他的身子走上桥,“我喜欢你自愿送我过桥,而不是听从谁的吩咐。”
楼照水张嘴欲辩白,却不敢说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越走越远。
渐浓的夜色笼罩住傅如意的身影,渐渐的,她消失在桥上,消失在背后的目光里。
楼照水心里不踏实,河上响起的每一道水花都像人坠落的声音,他急切地迈开步子跟上去,越走越快,直到又看见那道身影。
傅如意过桥了,她站在桥头往对岸看,什么也看不见,但收回目光时,桥中央晃过一道模糊的虚影,转眼就不见了。
楼照水快步退后,他隐在夜色里,借流水声盖住了慌乱的心跳声,看桥头的身影停驻一会儿离开了,他才转身往回走。
*
万千红在灶房煮饭,楼月明在外面跟耶娘叙述傅如意大发雌威的过程。以往仗着她们汉话说不流畅,王母在她们面前或哭或骂,逼得她们开不了口接不上话,今日她在傅如意面前,也被骂得接不上话,不止她,王老头子也被骂得脸色铁青。
楼月明其实不确定傅如意完完整整骂了什么,通常是她都骂完了,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但她知道是傅如意胜了。她吭吭哧哧地叙述,手舞足蹈地比划,乐不可支地大笑。
楼父楼母赶回来时只听了个尾声,二人还没做好下场的准备,就看王家人夹着尾巴逃了,之后的注意力都落在傅如意身上,暗中把人看了个仔细。
“她的个头不输给你,不如你大嫂身壮,跟你阿弟站一起很配。”楼母惊讶傅如意的身高,“她祖上也有外族的血统吗?”
“傅阿姑的爷娘都是汉人长相,她阿爷也很高。”小金毛接话,“傅莺阿爷的个子也高。”
“她家的人咋样?知道你们是谁家的孩子吗?”楼母打听,“她家里人知道她跟你阿叔的关系吗?”
“知道……阿叔回来了。”小金毛看见他阿叔从门外进来,他继续说:“傅阿姑的家人都很和善,他们家的小孩也很好,村里的小孩也好,不像平河屯的小孩瞧不起我们,他们都很喜欢我们,也喜欢我阿叔。他们夸我阿叔长得俊,也夸我长得美。”
楼家人齐齐看向楼照水。
“送到家了吗?”楼月明打听。
“没有。”
“没有还回来这么晚?被惦记你的贼困住了?”楼月明语含戏谑。
楼照水听不明白,也无心追问,他这会儿像那牧场上发情的公马,在外野了一个春天都没寻到母马,回到家后累得虚脱,还憋得够呛。
“别提她了,让我静静。”楼照水听到傅如意的名字就心乱,乱中还掺着一股害怕,才两天,她这个人好像已经站在了他的生活里。
楼月明嘁了一声,没有听他的,她继续说:“阿耶,阿母,傍晚如意送两个孩子回来,她告诉我在荒地里种上绿豆和大豆,等豆秧开花了给犁了,豆秧埋在土里过个冬,土就肥了,明年想种什么庄稼都行。”
“只种豆子不再上粪肥了?真管用?”楼父来了精神,他自问自答:“我们这是什么关系,谁都能骗我们,她不会骗,那就听她的。她还说了什么?”
楼月明摇头。
“傅阿姑让我跟阿叔说,我们家要是想种菜,就让阿叔把菜园开了,过几天她给我们送一担菜苗。”小金毛接话,“今天晌午,傅阿姑做了很好吃的蘸水,又辣又香,比韭花酱还好吃。蘸水里用的东西都是她自家种的,可惜今年已经晚了,我们种不上了。”
“老四,你明天就挖菜园。”楼父安排,他明天也不去开荒了,去换几石豆种回来。
“我和大嫂也去挖,我们不去学用纺车了。”楼月明有了新的指望,不想再去村里人那里学用纺车织布。这大半年来,为了学用纺车,她跟她大嫂不仅像下人还像贼,像下人一样给人家打下手,还被人家防贼一样防着,生怕她们偷了她家的东西。
“那就不去了。”楼母也看到了希望,她松懈下来,说:“不去开荒了,我腾出空去瞅瞅牛羊,也该准备了,提前买回来养着。”
楼月明一笑。
楼照水明白这看的牛羊是为他准备的聘礼,他攥了攥手,没有说什么。
第9章 围剿
傅如意到家吃过饭就回屋了,她斜倒在床上嘻嘻发笑,越笑越大声。
“不洗脚了?还笑。”傅母推开门,“蜡烛也不点一根,笑傻了?”
傅如意在床上打个滚,她一跃而起,嗖得一下就蹦了起来,“我高兴。”
“你呀你呀!”傅母也笑了,“我来跟你说一声,你阿爷和你三兄商量着后天要开始耕地种穄子,你收收心,不要往外跑了,去地里给他们搭把手。”
“好,晓得了。”傅如意应下,她摸黑找到木盆,出门去打水。
傅母先一步走了,不等如意端水回来,她持着一根燃烧的蜡烛过来把屋里的两根蜡烛引燃,看书桌上摊着一块儿写满字的白布,她拿起来看了又看。
傅如意进来看到这一幕心里一紧,下一瞬想到她阿娘不识字,又放松下来。
“这张字写得不如以前的好看。”傅母虽不识字,但懂得赏字。
“昨晚胡乱写的。阿娘,你快回屋睡觉去,我要脱衣擦身了。”傅如意催人离开。
傅母嘀咕一声瞎讲究,嘱咐她关好门别吹风冻着了,持着蜡烛出去了。
傅如意关上门,她回到桌前拿起字迹凌乱的白布,这是她昨晚写下的追美人计划。她没追过男人,更没追过美男,楼照水这个长在她心上的大美男稍稍发力,就把她勾得语无伦次,这对她很不利。
楼照水这个美人胚子是个抢手货,为避免夜长梦多,傅如意意图速速拿下,可她昨晚绞尽脑汁想了半夜也没想出好主意。最后从自身经历出发,她选择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效仿王家围剿她的招数来给楼照水下套。男人琢磨出的招数,对付男人肯定是最有用的,因为他们自己觉得可行才会拿出来。当然,这个招数对她也起了作用。
对于情窦初开的少年人来说,在缺少主见的年龄,初涉情场,被人追求示爱是一件既羞又喜的事,这时候最怕周遭的人起哄,一旦起哄,心里的情窦会在暗地里迅速滋长,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会让一分的好感延伸为七分心动。哪怕对于主体性强的人来说也有用,只要双方的条件相差不大,被人追求示爱是一件有面子的事,只要对对方不反感,遭人起哄多了,自己也享受起来了。更何况这个法子还利于驱赶情敌,把追求示爱闹得人尽皆知,暗地里竞争的人行动之前至少要反复衡量,这就给自己争取了时间。
王家连着三次上门求娶,暗地里不知赶走了多少对傅如意有意的男人,不止如此,借外人的起哄之言,也加重了如意对他的印象,别的不谈,至少她认为王二郎对她有真情。故而在她考虑婚嫁时,他进了她选择的第一行列。
从这个角度出发,傅如意选择效仿王家的法子,她一边高调示爱追人,一边紧锣密鼓地从楼家人身上下手,驱赶竞争者的同时,还要让她傅如意的名字强势地挤进楼照水的生活。
不过一日就有了显著的成效。
傅如意乐滋滋地笑了,她把手上的布捏成一团,撩两捧水浇湿,氲开上面的墨迹。
耍手段是真,喜欢也是真心的。
一觉睡醒,傅如意起床先去自家的菜地溜达一圈,一个月前种下的冬瓜、甘瓜、越瓜、瓠瓜和胡瓜都已发芽分叶,等个阴雨天就能移苗栽种了。她盘算着留下自种的,能送给楼家的不算多,而他家里人又多。
从菜园里出来,傅如意分别去大兄、二兄和二姊家里走了一趟,她去跟大嫂二嫂和二姊打个招呼,她们今年点的瓜秧菜秧要是有多的,都给她留着,不要让别人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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