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里的窝头见底,七个孩子咀嚼的速度终于慢下来了,傅如意松了一口气,她叮嘱道:“一个时辰内你们不准喝水,水泡胀窝头,别把肚子撑破了。”


    “我能喝,我还没吃饱,一点都不撑。”小金毛挺着肚子不服输地说。


    “我也没吃饱,一点都不撑。”傅长贵的小儿子嚷嚷。


    傅莺想说她吃撑了,但没好意思说。


    “没吃撑是吧?去喝水吧,谁吐了谁丢脸。”傅圆出言相激,“要我给你们端水来吗?”


    没人吭声。


    “出去玩去,一帮倒霉鬼。”傅圆赶人。


    “去玩吧,你俩傍晚再回去。”傅如意跟楼家的两个孩子说。


    小金毛和雀儿难得找到和善的玩伴,压根没有回家的意识,兄妹俩高兴地跟着傅家的孩子跑了。


    余下的人这才踏实吃饭。


    “小妹,你这动作够快啊,昨天才认识,今天就把楼家的孩子拐来了。”傅圆打趣。


    “拐孩子不算什么,我尽快把大美人拐来给你们看看。”傅如意笑嘻嘻的。


    “我听小莺说了,她小姑父一出现,浮桥上都堵得不通人了,你有眼光啊。”林娟调侃。


    傅如意得意地点头。


    “你还摸人家手了?把人逗生气了?”林娟猛地来一句。


    傅如意哈哈一笑。


    林娟点了点她,笑道:“真像个登徒子。”


    登徒子借送榆钱之便又朝平河屯跑了一趟,但扑了空,楼家没人,她把一筐榆钱放进楼家的灶房里,把栅栏门原样拴回去就走了。


    桑果全红时,是种穄子、黍子和母麻的好时节,傅如意到家看爷娘在晒粮种,她过去帮忙。


    粮种照照日头再收起来,一晒一收就是小半天。


    临近傍晚,傅如意去找楼家的两个小孩,遇到村里人跟她打听金发碧眼的鲜卑人,她大大方方承认她是相中他,想要嫁给他。有人替她惋惜错过王家这门好亲事,提及王家,傅如意心头一慌,她的手段是王家用过的。王家要在她身上打上属于王家的标记,以此喝退其他的有心人,她也急于在楼照水身上打上自己的标记。


    傅如意一路走一路想,直到把两个小孩送回楼家了也没想出个是非对错,她舍不得怪罪自己。


    “阿母。”雀儿欢呼一声跑进门。


    “阿母,我回来了。”小金毛叫了一声,他牵着傅如意的袖子往院内走,“阿母,姑,这是傅家的阿姑,她做饭可好吃了,还教会我做榆钱窝头和榆钱煎蛋。”


    傅如意迎着两个鲜卑女子的目光走进去,“大嫂,大姊,我送两个孩子回来。”


    “给你添麻烦了。”大嫂万千红用汉话说。


    “这是我乐意找的麻烦。”傅如意笑了,她毫不羞怯地说:“汉人有句古话叫爱屋及乌,意思是喜欢一个人,停在他屋顶的乌鸦我也喜欢。我喜欢楼照水,连带也喜欢他的家人。大嫂,大姊,我一见你们就觉得亲切,很是喜欢。”


    万千红和楼月明都听懂了这番话,二人被她直白又大胆的作风惊到,随即又高兴起来,没人不喜欢被人喜欢,她们也舍不得拒绝热情的人。


    “我见到你也很喜欢。小弟还没回来,他去地里干活了。”楼月明有预感,估计等不到夏天结束,傅家女就要进楼家的门,她那性子别扭的小弟抵挡不住热情似火的攻势。


    “我不急着见他。”傅如意摆手,她思索着说:“桑果全红时,就到了种穄子、黍米和母麻的时候,你们家有春播的打算吗?”


    “要种麻。”楼月明回答,“地还是荒地,我阿耶听人说地贫种不了好庄稼,急着下种还会毁地,让地更贫。”


    “我有一个肥地的法子,要比用粪肥肥地省时省力。你们手头若有余财,可以买一石绿豆和大豆的种子种在荒地里,等豆秧开花了,你们赶着牛把地犁了,豆秧都给埋在土里。如此过一冬,明年的地就肥了,种什么庄稼都行。”傅如意传授经验。


    楼月明一喜,“等我阿耶回来我就告诉他。”


    傅如意见她没有不信自己,很是高兴,“有不懂的再来问我,我知道的可多了。天要黑了,我先回去了啊。”


    “留下吃饭吧。”万千红开口留客,“吃了晚饭让老四送你回去。”


    “不了不了,他长得美,不要走夜路,免得遭贼惦记。”傅如意潇洒离去。


    “改天请你来吃饭。”万千红追出去说。


    “好,一定来。”傅如意应下。


    她想明白了,王家是借外人的声势压她,她是靠自己的本事赢得楼家老小的喜欢,她不是欺负人,也不是卑鄙,是技高一筹。


    第8章 心乱乱


    走出楼家小院没多远,傅如意遇上王家人,王二郎和他爷娘兄长扛着犁赶着牛,满脸的疲色。但在认出她后,一行人脸上的疲色迅速消退,如遇敌一般一个个冷下脸,或是神色复杂地盯着她,或是别开脸不愿意看她。


    傅如意慢下步子,她走到路一侧给他们让路。


    两拨人擦身而过时,王二郎停了下来,他明知故问:“你在这儿做什么?”


    “有点小事。”傅如意不欲详说。


    她这个态度让王二郎误会了,他嘲讽道:“小事?敢做不敢说?你不就是来找那索虏的,你真好意思。”


    “没有不敢说,只是没必要跟你说。”傅如意毫不客气,她上下打量着他,好笑地问:“你这是什么反应?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真好笑啊。哎,麻烦你认清自己的身份,我跟你就比陌生人熟一点,没有你自以为的那么深的交情。”


    “你!”王二郎顿时气红了脸。


    “你给我说话客气点!别给脸不要脸。”王母像个护犊子的老母鸡,扑棱着翅膀炸着毛冲过来。


    “得得得得,别跟我来这一出。谁给脸不要脸?又不是我先跟你们搭话的。”傅如意颇为嫌弃,她跟王二郎说:“以后见到我就当不认识,不要跟我说话。”


    “你就不能换一个男人?你这是打我的脸。”王二郎忍辱负重道。


    “不能噢。”傅如意看楼照水的大嫂和大姊急急忙忙赶来了,心里的不耐烦顿时烟消云散,她打起精神扬声说:“我俩之间只有一场无疾而终的相看,我连你家的水都没喝一口,属实是清清白白。我昨天出了你家的门,我们婚丧嫁娶就各不相干了。我不懂怎么打你的脸了,没名没分的,你非要上赶着给自己扣一顶绿头王八的帽子,你可能挺享受,但对我来说挺晦气的。”


    “好不要脸,一大家子合伙欺负一个小女娘。”万千红走到傅如意面前挡着,她气势汹汹地瞪着王家的人。


    “天快黑了,快回吧。”楼月明从一侧推走傅如意。


    傅如意回头,王家的人被她骂得气喘如牛,尤其是王大郎和他娘,看着下一瞬就要暴起打人。她要是这么走了,会把祸事留给楼家的人,楼家的男人不在家,她担心王家人会趁机朝女人孩子下手,就跟打死那只小羊一样,打了之后再说什么道歉赔偿都晚了,疼在谁身上谁吃大亏。


    “你们跟我去我们大坡村,我喊上媒人,你们当着我父兄的面再把刚刚的话说一遍。”傅如意拿上家人做靠山,她叫嚣道:“王二郎,你敢不敢把你跟我说的话当着我父兄的面再说一遍?”


    “我说什么了?”王二郎敢做不敢当。


    “你说了什么你清楚。你算我哪门子的人,还管起我的事了。”傅如意发厉害。


    “走,都回去,跟她们有啥好说的。”王父这个装聋作哑的当家人,这会儿像被春雷劈醒的王八一样露头了。


    “我明天让我大兄来找你们要说法,我要把事闹大了,让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你王二郎一心惦记我,我看谁肯嫁给你当绿头王八。”傅如意吓唬他们。


    王家人一听就急了,王父都走远了又拐回来,他板着脸说:“傅家小女,亲事不成仁义在,不要把事做绝了。你跟二郎相看的那天突然变卦的原因你自己清楚,我们在外可没说过什么,没得罪过你,你不要仗着自家势大,故意欺恶人。”


    “王叔,你早这么讲理不什么事都没了。”傅如意袖着手靠在楼月明身上,她大大咧咧地说:“往后啊,我们是要做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你管好你儿子和老妻,不要来触我的霉头。”


    村里的人听到动静急里忙慌跑过来看热闹,路的前方也来了几拨赶牛牵驴的人,两方人一前一后围住了战场。王父觉得丢脸,他绷紧了脸朝二儿子呵斥两声,先一步扭头逃离这是非之地。


    王家的人一窝蜂都走了,楼月明畅快地大笑一声,她一手搂着傅如意,一手朝人群里招手:“小弟,过来,你送傅家小女回去。”


    作为外来户,她家就缺个厉害的人在外行走,她高兴啊。


    “大姊,我叫如意。”傅如意小声说。


    “小弟,送如意回去。”楼月明又吆喝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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