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鲤问她在做什么。
“系统啊!今天不是最后一天吗?他不能带走你!”
“还不知道会怎样呢!”迟鲤苦笑,默默看邓怀竹忙前忙后,用床单和胶带纸把窗户也遮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很久很久,最后停在神龛面前。
空神龛面前什么也没有,邓怀竹犹豫再三,转身去拿了菜刀。
“竹子——”迟鲤喊住她。
迟鲤从没喊过她竹子,邓怀竹从没想过自己热情散播给大家的昵称听着竟然那么刺耳。
迟鲤说:“不要勉强自己做这种事……我被沾惹上,有我自己的原因。”
她扶住神龛回头说:“我自作自受……我总是没办法对吕玥太心狠。这真的是我的课题。”
迟鲤试探着夺过邓怀竹手里的刀丢到角落。
邓怀竹自己却怕得要死,她总说她该现实一点,老这么劝自己,劝出一个做事一点不理智的她。
“还能想想办法……”她自言自语,两手啪一声拍夹着迟鲤的脸,“我,我其实非常害怕,要是你真的杀人了,我虽然情感上非常非常理解,但我,我没有做这种准备我只是跳开这个环境才能假设出来,不是真的那么希望你去。”
“竹子……”
“不准你叫!你把我当什么?大难临头连这点事也担……担不起来吗?你以为还能回去当朋友吗?亲过嘴的人当朋友吗!我可做不到……我只能被你照顾吗?你以为你能比我妈照顾我更完整吗?你又不是她!不用你保护和交代!只要你,你像这样,跟以前一样,一如既往地对我坦诚,我……我能和你一起面对,听到没有啊?”
邓怀竹鼓起勇气说完这一番话,活泛的大脑里终于浮现出具体的解决方案:“继续听我说,我,我见过世面多一点,对这种情况可能有几个别的方案。”
“第一个,你努力赚钱,把她丢疗养院去……对吧,但这个太贵了你还是学生……还有,再‘虐待’她一点,在你上学期间,雇人每天来一趟照顾她一下,至于条件太糟糕害她本来能活一百岁最后只活了七十岁这种,没人能指摘你吧?这个雇你们村的人就好,便宜一点……很多人都这么干,久病床前没有孝子……啊啊啊!我在说什么啊!凭什么要你这样照顾她,你小时候她可是直接把你丢河里垃圾堆,凭什么照顾她是你的课题啊!她死了算了。”
迟鲤看她认真,提了第三个方案:“还有就是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看着她,除了给她吃东西,照料她拉尿拉屎之外什么都不管,就赌她命大不大。”
“什么……”
邓怀竹刚问完就反应过来了。
她掀开枕巾。
在她大放厥词如何把吕玥这个包袱丢下的时候,吕玥发烧得厉害,虽然无声地睡着,额头却烫到她的掌心。
“什么都不做,引向坏结果,比为了坏结果主动做坏事好一点,对吗?”冷水打湿毛巾,迟鲤把它搭在吕玥额头。
不知道迟鲤是开玩笑还是怎样,邓怀竹却嗯了一声:“我同意这个方案。”
迟鲤惊诧地抬起头。
邓怀竹说:“我绝不说什么‘她好歹是你妈妈啊’‘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之类的屁话……我赞成。她没有为你做过什么事,同理,你不做什么,我也完全理解,如果她的存在只会给你带来痛苦,还要绑架你已经很辛苦的人生……死掉,才是她作为一个从不称职的母亲唯一该做的事。”
她低头看向吕玥,不知道她这些话有没有灌到吕玥的脑子里:“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如果,假设,呸呸呸,总之,万一类似的事情发生在,嗯,别的妈妈身上,那个当女儿的,根本不会有任何迟疑。种瓜得瓜……没有种过,凭什么来收呢?”
第44章 不能
不知道那些新闻上的薄情寡义的子女是怎么做到的。或许就是冷眼不看,疏忽照料,也或许就是憋着一口气要折腾……总之,成功的案例出现在新闻上,出现在别的地方,某市某县,也出现在看不见的地方,某地某村。
被看见了,是做得不巧。
有更多被冷待而死的父母悄然无声地死。黑夜里,吕玥将成为其中一个。
倘若她就是恶人没有天收,硬熬过这一夜,迟鲤也认命。
迟鲤开灯,找出扑克牌和邓怀竹玩炸弹。由于只有二人,对方的牌近乎透明,僵持若干局,你来我往地输赢。
邓怀竹叫了声没劲,丢开牌,贴着玻璃看外头的瓢泼大雨,雷光在天际不停地蔓延炸开,她呼出的热气凝出一团雾,她蘸着水汽划拉着几个五角星。
迟鲤在旁边洗牌,稍微做了几个花切,重新摞起分为两沓,翻看背面的两张,一张红桃5,一张大王。
把牌翻到正面,迟鲤又开始一张一张码牌,按花色数字排列好,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缺了一张,掀开被子找一圈,看到一张被揉皱的方片4。
邓怀竹建议用看电影来打破这个僵局,免得两个人都娱乐得心不在焉,要用点别的专注事转移注意力。
找了会儿电影,邓怀竹把被子整理成方便半躺的形状,跟迟鲤窝在一起。
过会儿,她感觉自己好像没看懂:“所以,嗯,他是杀手,对吧?”
迟鲤说:“不是,是装的。”
屏幕上的香川照之冷峻地低头看堺雅人,邓怀竹哦哦两声。
过会儿,迟鲤问:“啊她是怎么过来的来着?”
邓怀竹看看迟鲤。
迟鲤也眨巴着眼看她。
邓怀竹其实也不知道剧情演到哪儿了,单看着人物在另一个世界走来走去,演绎着故事,可大脑不再分析运转,以至于她其实完全没看懂这个故事。
好一会儿,迟鲤说:“我又说大话了……我真的很恨她,但……唉我去叫车,不知道现在能不能叫到。”
她的目光朝向西屋,起身时俨然是打了败仗的逃兵,受挫地弯腰曲背。
邓怀竹长出一口气:“其实我发现我也做不到。”
本要下定决心当迟鲤的共犯,图谋被动杀人的恶行,捆绑在同一个糟糕的过去里……结果没能下定决心,她一直不知道怎么跟迟鲤开口,仿佛她叛逃了似的。
还好……她们都做不到。
邓怀竹叫车,迟鲤收拾东西证件。在这雷雨天还肯接单的少之又少。
唯一肯来的车要加价二百元,她们要去市里的医院,这么想也不贵,迟鲤同意,对方从十四公里外赶来。
等车也还要预计二十分钟,看天气或许还要更久远。或许会久过她们故意耽搁的时间,但主动行动后,人就变得自由,邓怀竹也能松一口气,重新收拾床上的扑克牌,又找到一张丢下的。
迟鲤和她的心不在焉半斤八两的。
邓怀竹这会儿有心情了,安慰迟鲤说:“你不要想未来什么拖油瓶之类的……现在,我很高兴……啊我不是高兴吕玥发烧,我是觉得……算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嗯……”迟鲤的心情直接跌落谷底,但比刚刚硬装若无其事的样子还稍微好点。
等车时,迟鲤收拾好雨伞给邓怀竹,自己一边整理给吕玥用的背包一边回忆着过去:“有一次,吕玥想把我扔到火车站,她给我零钱让我跑腿,当时管得不严,站内也没有商店,我可以从那个进出门的缝隙钻出去。她在候车室等我,一会儿给我五毛让我出去买糖,一会儿给我几块让我买冰棍……车快开了,人生地不熟,我知道她想扔我,可是我小时候也只能跟着她,我跑得快一点买回来。后来,已经开始检票了,她最后给我丢了二十块,很多钱,叫我去买炸鸡,在站外的那条街最外面。我不想去,她就一直踹我,骂我是个懒蛋。工作人员过来劝她,她看车快开了,只好把我拽着上车,一直没有给我好脸色看。”
邓怀竹犹豫着拿出手机要取消订单。迟鲤赶忙说:“即便你不在这里,我也大概做不出来丢她的事……总得有个着落,我刚刚一直想这件事。如果我丢掉她这样的累赘,那我和她是一样的人了……那我还不如去死。”
说罢,迟鲤破涕为笑:“走吧,陪我去医院。当好人要付出报应,当坏人就只需要嘎嘣躺在这里就好了。真不公平。”
真不公平啊。
邓怀竹擦擦迟鲤的脸,提前接迟鲤要落下的泪水。可迟鲤只是倔强地抿着嘴唇抬头微笑,眨巴着眼,硬把蓄满眼里的眼泪忍回去,朝她得意地笑。1
“没有什么能打垮我……往前看吧,带着这个拖油瓶,我未必就不能过好,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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